北地的风最是凛冽,卷着黄沙碎石,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
雁门关外的战场硝烟未散,昨日一场恶战的痕迹还凝在焦黑的土地上,断裂的旌旗半截插在土中,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江昱白立在中军大帐外的高台上,玄色战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眉眼间是惯有的冷硬,目光沉沉扫过远处的敌营方向。
北狄此番来势汹汹,连日来几番试探性进攻皆是佯攻,他心中早已存了几分疑虑,只待摸清对方的战术,便要领兵直击要害。
霍如鸢快步登台,抱拳沉声禀报:“将军,斥候来报,北狄主力似有异动,往西侧山谷方向撤去了。”江昱白眸色一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那剑是陛下亲赐的寒锋,随他征战多年,饮过无数敌寇之血。“西侧山谷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他们怎会轻易退往那里?”他冷声开口,语气里满是警惕,“怕是有诈。”
身旁的苏衿寒应声而出,一身银甲衬得身姿挺拔,他年少成名,剑法卓绝,是江昱白手下最得力的副将,性子沉稳却不乏热血。“将军,末将愿带一队人马前去探查,若真是诱敌之计,也好早做防备。”江昱白沉吟片刻,北狄迟迟不肯正面交锋,拖延下去于大军不利,若能探清虚实,倒也不失为良机。“你带五千轻骑,切记不可深入,若遇埋伏,即刻折返,我会亲率大军在后接应。”
“末将领命!”苏衿寒抱拳领命,转身翻身上马,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五千轻骑紧随其后,马蹄声踏碎了边关的寂静,朝着西侧山谷疾驰而去。江昱白立在高台上,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山谷入口,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抬手按了按心口的锦盒,那温热的触感稍稍平复了几分心绪,只当是连日征战太过疲惫。
却不知这一去,便是九死一生。
西侧山谷确是北狄设下的死局,他们早摸清了大晟军队的兵力部署,故意佯装败退,引苏衿寒入谷,待五千轻骑尽数进入,谷口瞬间落下千斤巨石,两侧山壁上箭雨倾盆而下,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黑云压顶,朝着骑兵们射去。“中计了!”苏衿寒心头一沉,厉声喝道,“列阵防御!”
骑兵们迅速结成阵型,盾牌相护,可北狄的箭矢刁钻狠戾,且箭尖皆喂了寒毒,不少士兵中箭后当即坠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苏衿寒手持长剑,奋力格挡袭来的箭矢,剑锋翻飞间,斩杀了数名攀爬山壁的敌兵,可山壁陡峭,敌兵源源不断,箭矢更是无休无止。
激战中,一支冷箭避开盾牌的防护,直直射向他的左肩,苏衿寒仓促间侧身躲闪,箭矢还是狠狠扎进了肩上的肌肉处,力道之大,竟将他钉得踉跄几步,长剑脱手而出,重重摔在地上。
“将军!”身旁亲兵惊呼,连忙上前护在他身前。苏衿寒咬紧牙关,伸手去拔肩头的箭,可箭头倒钩,稍一用力便疼得满头冷汗,鲜血顺着银甲往下淌,染红了身下的黄沙,那只握剑的手更是颤抖不止,连抬臂都难,更别说再执剑杀敌。“不必管我,突围出去,禀报江将军!”他嘶吼着,声音因剧痛而沙哑。
亲兵们拼死护着苏衿寒,浴血突围,五千轻骑折损大半,最终只剩百余人生还,带着重伤的苏衿寒冲出山谷。
而江昱白见接应时辰已到,苏衿寒却迟迟未归,心知不妙,当即亲率大军驰援,赶到山谷时,只见到满地尸骸与残留的血迹,北狄兵早已撤离,只留一片狼藉的战场。
“将军!苏将军他……”幸存的亲兵带着满身伤痕跪地禀报,言语哽咽。江昱白拨开人群,看到靠在断壁旁的苏衿寒,左肩伤口血流不止,脸色惨白如纸,那只惯用的右手垂在身侧,连动弹都难,心头骤然一紧。“传军医!快传军医!”他厉声喝道,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军医赶来诊治,小心翼翼拔出肩头的箭,清理伤口时,苏衿寒疼得浑身抽搐,却硬是一声未吭。“将军,苏将军肩上箭伤极深,箭尖喂毒,虽已清毒止血,可肩臂肌肉受损严重,怕是日后……再也握不稳长剑了。”军医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沉重,字字如锤,砸在众人心上。苏衿寒闻言,眸中瞬间失去了光彩,他半生习武,剑便是他的命,如今剑不能提,与废人何异。
江昱白看着他黯淡的眉眼,又望向山谷中将士的遗骸,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玄色战甲上的血渍更添几分肃杀。“北狄此仇,我必百倍奉还!”他沉声立誓,目光扫过众将士,“加固防御,清点伤亡,边关急讯,即刻传回京中!”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带着边关的血色与寒意,日夜兼程,冲破风霜,终于抵达京华。
彼时正是早朝时分,紫宸殿上,陆玄澈正与百官商议漕运之事,殿外侍卫神色慌张地闯入,跪地高声禀报:“陛下!边关急讯!雁门关传来军报,江将军麾下苏衿寒将军领兵探查时遭遇北狄埋伏,身受重伤,肩不能举,剑不能执,且北狄兵力远超预估,我军折损惨重,恐难支撑!”
此言一出,紫宸殿上瞬间哗然。文武百官脸色骤变,议论声四起,原本平静的朝堂瞬间乱作一团。“竟遭了埋伏!苏衿寒可是江昱白手下的得力干将,如今重伤不能用剑,雁门关局势堪忧啊!”“北狄兵力远超预估,江将军怕是独木难支,这可如何是好?”
周显与卫沧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窃喜,转瞬又换上忧国忧民的神色。
周显出列躬身,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沉重:“陛下,江昱白刚愎自用,识人不明,竟让苏衿寒贸然深入敌营,才致此大败,折损兵力不说,还折了一员大将!此乃指挥失当,臣请陛下降罪江昱白,另派将领驰援边关!”
卫沧澜立刻附议:“周大人所言极是!江昱白如今怕是早已乱了阵脚,岂能再掌兵权?不如即刻召回,另择良将,方能解雁门关之危!”二人一唱一和,句句皆是弹劾江昱白之词,全然不顾边关战事吃紧,只想借机扳倒他。
百官之中,有人附和,有人沉默,也有心系边关者想要反驳,却碍于周显一系的势力,不敢轻易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站在文臣列中的沈栖雁身上。
他依旧穿着那件月白的国师袍,身姿挺拔,面色平静得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殿上议论的不是那个他倾力维护的人,也不是十万火急的边关战事。
唯有近身的纪晏书察觉到,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早已悄然蜷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比往日沉了几分。
沈栖雁听着周显二人的弹劾之词,听着周遭的议论,心头早已翻江倒海,那平静的表象下,是惊涛骇浪般的担忧。
江昱白在边关,竟遇上了这般凶险,苏衿寒重伤,大军折损,他孤军奋战,该是何等艰难?
可他不能乱,此时越是慌乱,越是给了周显一系可乘之机,不仅救不了江昱白,反倒会落人口实。
沈栖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缓缓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清润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周大人与卫大人此言差矣。”
“哦?沈卿有何高见?”陆玄澈看向他,神色带着几分探究,连日来的流言与伪造的书信,让他对沈栖雁多有猜忌,可此刻边关急讯,他也想听听这位素来能断星象的国师的看法。
沈栖雁抬眸,目光扫过周显与王霖,字字清晰:“苏将军遇伏,乃是北狄狡诈,设下诱敌之计,非江将军指挥失当。江将军镇守雁门关多年,对北狄战法了如指掌,若换将领,临阵换帅乃是兵家大忌,只会让军心更乱,给北狄可乘之机。至于降罪之说,更是荒唐,江将军此刻正在前线浴血,身后却遭人弹劾,寒的是全军将士的心!”
周显脸色一沉:“沈国师又在偏袒江昱白!如今兵败折将已是事实,若非他指挥有误,何来此祸?”“兵败折将是北狄阴险,而非江将军之过。”
沈栖雁寸步不让,“周大人只知弹劾,却不思边关安危,莫非是盼着江将军兵败,北狄南下吗?”
“你血口喷人!”周显气得胡须直抖,却被沈栖雁的话堵得无言以对。沈栖雁不再理会他,转向陆玄澈,语气恳切:“陛下,边关战事刻不容缓,当务之急不是追责,而是派兵增援。若再延误时机,雁门关一旦失守,北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届时危及的便是江山社稷啊!”
陆玄澈眉头紧蹙,神色凝重,他自然知晓临阵换帅的弊端,也清楚雁门关的重要性,可周显一系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且国库空虚,贸然增兵,粮草军械皆是难题。“朕知晓增援要紧,可如今京中兵力有限,粮草调度亦需时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陛下,万万不可从长计议!”沈栖雁语气急切了几分,这是他今日朝堂之上,第一次失了从容,“北狄兵势正盛,江将军孤军难支,多延误一日,便多一分危险。臣昨夜观星象,见北方战星黯淡,伴凶煞之气,恐边关再有变数,若不及早增援,恐有大败之险!”
以星象为由进言,是沈栖雁的无奈之举。
他知晓陆玄澈素来信星象推演,往日里每逢大事,都会召他问询星象,如今以此为由,既能敦促陛下派兵,又能避开旁人说他徇私的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