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朝文武的身影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凝重。
“启禀陛下,北狄铁骑十万,已破我边境三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守将李牧战死,残部退守雁门关,请求朝廷火速支援!”边关信使一身血污,跪倒在丹陛之下,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陆玄澈猛地一拍龙椅扶手,脸色铁青:“北狄蛮夷,竟敢犯我大靖疆土!传朕旨意,命镇国将军江昱白为兵马大元帅,率领玄甲军十万,即刻出征,驰援雁门关!”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随即纷纷附议。
唯有沈栖雁站在文官列中,戴着银链银框的眼镜,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星盘,眉头微蹙。
他抬眸看向丹陛之上,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笃定:“陛下,臣夜观星象,近日荧惑守心,不宜轻易出兵。且雁门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北狄虽来势汹汹,却也难持久。臣以为,当先行遣使议和,暂缓兵戈,同时加紧筹措粮草,整顿军备,待星象清明,再挥师北上,方可一战而胜。”
他话音刚落,江昱白便从武将列中走出,一身银甲铿锵作响,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沈栖雁:“沈国师此言差矣!北狄铁骑已踏我疆土,杀我百姓,此乃奇耻大辱!此时议和,只会让蛮夷以为我大靖软弱可欺,届时他们得寸进尺,后患无穷!臣请战,愿率玄甲军出征,定要将北狄蛮夷赶出我大靖疆土,以慰边关将士在天之灵!”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火花四溅。
一个温润如玉,主张稳中求胜;一个勇猛刚烈,誓要浴血奋战。文武百官皆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玄澈看着两人,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拍板定夺:“江将军所言极是!北狄欺人太甚,朕岂能忍气吞声!准江将军所请,即刻点兵出征!沈国师,粮草辎重、后方稳定之事,便托付给你了。”
沈栖雁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臣遵旨。”
江昱白亦是抱拳领命,转身时,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沈栖雁的脸庞。
那人依旧站在原地,眼镜镜片反射着烛火的光芒,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唯有颈间的银链轻轻晃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江昱白的心莫名一紧,却很快压下那点异样的情愫。
他是大靖的镇国将军,保家卫国是他的天职,儿女情长,不过是过眼云烟。
三日后,校场之上,十万玄甲军将士整装待发,旌旗猎猎,戈矛如林。江昱白一身银甲,腰悬长剑,骑在乌骓马上,目光扫过麾下将士,声如洪钟:“将士们!北狄蛮夷犯我疆土,杀我同胞,今日我等出征,不求功名,只为护我大靖河山,护我身后百姓!此战,唯有死战,不胜不归!”
“不胜不归!不胜不归!”数万将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惊得天上的飞鸟四散而逃。
陆玄澈亲自前来送行,将一杯壮行酒递到江昱白手中:“江将军,朕等你凯旋!”
江昱白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将酒杯掷于地上,朗声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调转马头,正要下令出发,却瞥见校场入口处,一道月白的身影立在那里。
沈栖雁站在秋风中,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身后跟着纪晏书,正静静地看着他。
江昱白的缰绳紧了紧,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终究还是策马走了过去。
“国师大人,来送我?”他挑眉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像只竖起尖刺的小狗,明明眼角余光总往人身上瞟,偏要装得满不在意。
沈栖雁轻笑一声,风拂起他鬓边的发丝,眉眼温软得像揉了江南的春水:“自然是来送江将军的。此番出征路途遥远,我替你卜了一卦,算得些吉凶,特来送样东西。”
说着,他将锦盒递了过去,指尖轻轻擦过江昱白的手背,带起一阵微痒的麻意。
江昱白垂眼瞥了眼锦盒,盒面绣着缠枝莲纹,精致得很。他却别过脸,哼了一声:“我可是将军,只信手中长枪,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却很诚实地伸了过去,接过锦盒时指尖还快得像是怕人反悔。
沈栖雁瞧着他这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故意逗他:“既是不信,那便还给我吧,省得污了江将军的眼。”
说着便作势要去拿,江昱白却猛地将锦盒攥在掌心,眉头皱成个结,耳根却悄悄泛红:“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沈国师莫不是耍我?”
他说着,也不等沈栖雁回话,抬手便将锦盒塞进了铠甲内侧的衣襟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动作快得几乎是一气呵成,仿佛这样就能掩去自己的在意。
锦盒隔着薄衣硌着心口,带着沈栖雁指尖残留的温意,烫得他心跳都乱了几分。
沈栖雁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心头软成一片,声音放得更柔:“这护身符护佑平安,江将军带着,我也好放心。”
江昱白抬手摸了摸心口的锦盒,耳尖的红却怎么也褪不去,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破护身符,也就勉强戴着罢了……”
沈栖雁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
笑声清越,像山涧的泉水,冲淡了离别的愁绪。
他看着江昱白傲娇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将军放心,臣还等着看将军凯旋,与将军共饮凯旋,与将军共饮庆功酒呢。”
江昱白喉结滚了滚,扯了扯嘴角,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啰嗦”,猛地调转马头,扬声道:“出发!”
马蹄声骤起,他夹着马腹往前冲,却在奔出数步后,忍不住侧头往校场入口望了一眼。
江昱白并未有完全看到沈栖雁,却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沈栖雁站在原地,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渐行渐远,直到变成天边的一抹黑点。
秋风卷起他的衣袍,颈间的银链轻轻晃动,他抬手推了推眼镜,眼底的落寞渐渐被坚定取代。
江昱白,你只管在前线浴血奋战,后方的一切,有我。
深秋的寒意浸进宣政殿的金砖地缝时,早朝的气氛正像殿角那尊青铜鼎里的香灰,看似平静,实则暗火涌动。
陆玄澈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叩着御案,目光扫过阶下躬身奏事的御史大夫周显,眼底藏着几分不耐。
周显已是花甲之年,花白的胡须抖得厉害,声音却字字清晰:“陛下,江昱白此番出征,虽领了十万大军,却临行前私受国师赠礼,举止轻慢,恐失军心!更有甚者,臣听闻其离京那日,在校场与沈国师言语亲昵,逾越君臣之礼,此等行径,若不加以惩戒,恐寒了众将士之心啊!”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芯的轻响。几个素来与江家不对付的官员立刻附和,吏部尚书卫沧澜出列道:“周大人所言极是!江昱白年少得志,自恃军功便目无纲纪,沈国师乃陛下亲封的护国法师,岂能与一介武夫私相授受?臣请陛下下旨,召江昱白回京训诫,另择良将出征!”
他们的话像石子投进冰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彻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