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又来了。”

报亭里的大爷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探着头望向窗外。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说给身后正收拾东西的儿子听。

“谁啊？”中年男人头也不抬地应着，手里攥着一沓泛黄的旧报纸，正往纸箱里塞。

老爷子没立刻回答，只是慢悠悠地擦了擦柜台。

这间不足六平米的报亭，他经营了三十多年，每一份没卖出去的报纸都被他整齐地码在了角落。

“每月准点来两回，就在外头晃悠，从来也没进去过。”

儿子嗤笑一声：“就这破地儿一天经过百八十号人，您老眼昏花了吧？”

老人没反驳，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这是第五个年头喽。”

儿子动作一顿，看了眼手里刚翻出来的一九八几年的报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行了，爸，别管别人的事了。”他叹了口气，把装着报纸的箱子用胶带封了起来，“关门，我们回家。”

政府前阵子下了文件，要扩宽道路，这间报亭占了位置，给了一笔“人文关怀”的安抚金，限半个月内搬离拆除。他特意请了一天假，来接自己的父亲。

“等一下！”老人突然高声喊了一句。

“嗯？”两道声音同时回应。

老人粗糙的手伸向桌垫下面，拿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那孩子前些天出狱了。”

报亭外，是刚刚在监狱门口徘徊的女人。听见老人的话，低头笑了笑，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眼中的落寞。

“我知道。”

“他留了张纸条，其实也没告诉我该给谁，但看见你来，我就知道了。”

女人接过那张被保存很好的纸，只看了一眼，便将它撕得粉碎。

“谢谢。”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大爷，来份报吧。”

老人摇摇头：“已经好些天没进新报了。”他顿了顿，又看了眼站在门口的儿子，脚边是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箱子。

女人轻轻“嗯”了一声：“也好，该享福了。”

静了一瞬，她又补了一句：“2015年6月9日的报纸有吗？”

老人怔了怔，他记得那天，网络几乎普及的时代，那天的报纸却意外畅销。上面报道的那件十分恶劣的案件至今还让人惋惜。

老人将报纸递出，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老爷子我冒昧问一句……你是他什么人啊？”

女人把报纸塞进包里，转过身，望向不远处的高墙，“仇人。”

“屁，他们那种纨绔富二代，就是拿我们寻乐子！”山子一脚踹翻塑料凳，手背上青筋暴起，袖口还沾着洗车液的泡沫。

胖子坐在折叠椅上，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牛仔裤上的破洞，“要不...咱几个凑凑把钱赔了？就当被狗咬了。”

”你他妈怂货！要当你当，老子没干过的事，他祖宗十八代来了也不认！”

“昨天那车本来就是你洗的……”胖子抬头瞥了眼山子铁青的脸，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

“行了，等峥哥回来再说。”眼见两人要吵起来，坐在一旁抽烟的眼镜男终于开了口。

“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门帘被掀起，闫峥拎着几个塑料袋进来，饭菜的香味立刻冲淡了屋里的火药味。

“峥哥！”刚才还炸毛的山子立马蹿过去接东西，脖子抻得老长往门外瞅，“那孙子走了？”

“哪个？”闫峥顺手抄起墙角的扫帚开始干活，却被胖子截了胡，“哥你先吃，我来。”

闫峥点了点头，往沙发上一坐，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眼镜男，“你说。”

“昨儿来了辆玛莎，山子接的活。”眼镜男用烟头指了指山子，“今儿车主来说丢了块表，山子不认跟人家吵了两句，还差点动了手。”

“树下停那辆白的？”闫峥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撕着上面的毛刺。

“你见着了？”

闫峥把断刺弹进垃圾桶：“在车里抽烟呢。”

程西把最后一根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铝制的缸内已经攒了不少烟头。他烦躁地把空烟盒往后座一扔，正好砸在那件Burberry女士风衣上。

程西不满的“啧”了一声，新交往的这女朋友哪哪都好，就是有点邋遢。

还没等他把衣服捞到前面，车窗骤然被敲响。

站在车外的男人穿着洗白的工装裤，黑色T恤上印着个歪歪扭扭的罗意威标，程西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假货。但他的目光却被那张脸吸引了过去，男人从眼角到眉毛有一道不浅的疤，看起来比刚才那几个毛头小子沉稳得多。

"先生？"闫峥又敲了两下。

车窗降下，钻进来的阳光让程西不自觉地眯起眼，“你是管事的？”他声音里带着些沙哑，显然是烟抽多了，“我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