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可拎着垃圾袋推开单元门时,看见了那个背影。
晚秋傍晚六点十七分,天将暗未暗,路灯还没亮起来。女人穿着一件米色针织开衫,驼色长裤,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落在颈边。她正弯腰在信箱前找什么,肩线平直得像尺子量过。
垃圾袋有点漏,汤汁渗出来沾到手指。林亦可“啧”了一声,快步走向垃圾桶。扔掉,转身,女人刚好直起身。
侧脸轮廓在暮色里很柔和。不规整的鹅蛋脸,下巴线条收敛得很温柔。她取出两封信,关信箱,转身走向电梯。
林亦可站在原地。
电梯“叮”一声开了。女人走进去,转身按楼层时,目光与林亦可短暂相接。那是种很淡的眼神——礼貌的、温和的、没有任何多余意味的点头,像对任何陌生邻居都会做的那样。
然后电梯门缓缓合上。
林亦可站在垃圾桶旁,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下楼。风吹过来,有点冷。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史迪仔图案的睡衣裤,深蓝色,洗得有点发白。头发三天没洗,随手抓成丸子头,碎发毛毛躁躁翘着。
“靠。”她小声说。
然后莫名其妙地,又补了一句:
“…好看。”
又一阵风吹来,她打了个哆嗦,裹紧睡衣跑回单元门。按电梯时,她盯着那排数字键看了三秒,伸手按了“33”。
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圆脸,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中长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种刚睡醒的懵。二十岁,看起来像十七。
“3301还是3302?”她嘟囔。
电梯停下,门开。走廊空无一人。3301的门紧闭,深棕色,门把手上挂着个小小的中国结。3302——她自己的门——门上贴着去年圣诞节的雪花贴纸,已经翘起一角。
她走到3301门前,站了几秒。什么声音都没有。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回头又看了一眼。中国结轻轻晃动。
第二天是周六,林亦可调了八点的闹钟。
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半个房间。她躺在床上发了十分钟呆,翻身抓过手机,点开外卖软件,又退出。爬起来,刷牙洗脸,对着镜子拍了拍脸。
“今天洗头。”
十点,她吹干头发,换了件米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在客厅踱步。钢琴课下午三点才开始,上午的时间空荡荡的。她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安静。
打开门,走廊空着。3301门口放着一双浅灰色帆布鞋,鞋头朝外整齐摆着。她蹲下来看了看——36码,很干净,鞋带系成标准的蝴蝶结。
林亦可低头看自己的脚——穿的是毛绒兔子拖鞋。
她默默退回屋里,关上门。
十一点,她再次开门。帆布鞋不见了。她拎起垃圾袋——昨晚特意留了一点没扔——走向电梯。
等电梯时,3301的门开了。
女人走出来。今天穿着浅蓝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手里拎着个布质手提袋。头发放下来了,刚到肩膀,发尾微卷。
“早。”女人微笑点头。
林亦可心跳漏了一拍:“早、早啊。”
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密闭空间里,林亦可闻到很淡的香气——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混合着某种书卷气的味道。她偷偷用余光打量。
女人按了一楼,然后看向她。
“您去几楼?”
“啊?哦,一楼,谢谢。”林亦可说完想咬舌头——垃圾房就在一楼,这问题多余得可笑。
电梯下行。沉默。
林亦可盯着楼层数字变化,脑子飞快转着该说什么。天气?太普通。住几楼?人家知道。扔垃圾?废话。
“那个……”她开口。
“嗯?”女人侧头看她。右眼角那颗痣在电梯灯光下很明显,小小的,浅褐色。
“您…是新搬来的吗?”林亦可说,“之前好像没见过。”
“搬来一个月了。”女人微笑,“平时早出晚归,可能碰不上。”
“哦哦,这样。”
一楼到了。女人让她先出,很自然的绅士风度。林亦可走出电梯,犹豫着要不要走慢点等一等,但女人已经走向另一个方向——小区大门。
她扔了垃圾,站在垃圾桶旁看那个背影远去。针织开衫换成了薄风衣,走路姿势很稳,背挺得笔直。
“一个月……”林亦可喃喃,“我居然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