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小宫女会画叶子牌,春桃干脆将皇帝赏的白鹿纸用浆糊裱硬,切成小块,足足画成了两幅叶子牌。
“白鹿纸……一张纸要一贯钱,够我老家爹娘生活小半年了。”画叶子牌的小宫女很惋惜的样子。
“纸又不能吃。”春桃捣鼓着手里的浆糊,“还不如心疼心疼打浆糊的大米。”
“这么几粒米,少吃一口也饿不死人。”茗桦接话道,“以后的日子怕就是这样了,总得想法子开心些。”
的确是,总得想办法开心些。
我的体己首饰流水似的花出去,也不知能撑到几时。小花匠偷偷跑腿,不敢带什么显眼的物件,有时捎几个馒头,有时是一包蜡烛,有一次甚至带了一坛子黄酒。
黄酒留着也没什么用,天太冷了,不如喝了暖身。
春桃很高兴,为了配这坛子酒还烘了两捧花生。
大家围在一块儿,就着花生温酒喝,有个小宫女似乎是头一回喝酒,两口就上了头,拍着酒坛子唱起曲儿来。
“银灯高照满堂光,绣阁牵出好姑娘,红柱灼灼映粉墙,歌堂起势喜洋洋。
记得当年同梳辫,灶前拾柴共采桑,如今阿妹要出嫁,心头恰似割蜜糖。
念拜父母养育苦,风里雨里把家扛,幼时抱儿暖寒夜,长大教我辨贤良。
如今女儿要远行,谁为娘添衣送茶汤。
外家永远是后盾,常回门来探爹娘。
今朝一别千万里,梦里常回你身旁。
…… ……”
她唱得真好听啊,像淮安城里潺潺的流水声。
茗桦笑着给我添酒,说这是岭南的送嫁歌,是高兴的歌,不许哭不许哭。
我也有点喝多了,竟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不顾将来不管过去的轻松,浑身的血都热起来,我不禁想要跳舞。
没有身份,没有目的,不为了取悦谁而舞,我舞得特别尽兴,春桃的眼睛看着我亮亮的,这些跟了我五六年的宫人们第一次获得了正大光明欣赏我跳舞的机会,她们拍着手说“娘娘宛如谪仙!”
真快乐啊,我的腰肢如淮安城里的少女一般舞动。
我的小宫女儿们笑闹着拍手,她们是真的欣赏我,她们因为我的舞蹈而纯粹地快乐——不管我是娘娘还是贵人,她们只为了我而鼓掌。
我真快乐呀。
没有薄如蝉翼的广袖,没有高山流水的丝竹。
没有月下柳梢头的算计,没有一舞动君心的前程。
我在一个小女娃酒后的哼唱声中舞出了我最喜欢的样子。
不做贵妃,也不做贵人,甚至不做庄家大小姐,只做一个我喜欢做的人,我能不能活下去呢。
我能不能快乐?
我已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我能不能,什么也不要,只为我自己快乐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