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第二次送出信来是在明华殿。
皇后的身体好了许多,打起精神来管事。容妃拿了几个月六宫大权,又正值盛宠,不肯利利索索地放,与皇后斗了几回合,气得皇后将架子端起来,整肃六宫风纪,我们这些小小嫔妃再不可躲懒,每隔五日乖乖去皇后宫里请安跪规矩。
皇后娘娘按着头逼安平贵妃行大礼,安平贵妃理亏却狗急跳墙胡乱攀咬,嚷嚷着“明德贵妃怎的可以不行礼?怎的规矩就是我自个儿的规矩?”
皇后铁了心要硬刚到底,差人去寿康宫请明德贵妃。
太后娘娘不好再拦,于是我在明华殿见到了覃苏,除了小翠,身后还跟着两个嬷嬷。
覃苏瘦得太厉害了,原来如皎月一般的脸如今只剩下一双杏眼,颌角的皮肤薄得贴骨,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荣悦诧异,脱口而出:“莫不是染了病!”
覃苏身边跟着的嬷嬷老神在在地答:“礼佛茹素,自然轻减些。”
整个明华殿大小妃子窃窃私语,却没人再去触那老嬷嬷的霉头。
覃苏依皇后的意行了大礼,正欲退,太监高声报:皇上驾到——
皇上走得急,大步流星带动一身黄袍翻飞,荣悦迎上去,本就是她偷偷差人去请的皇帝,她自然要诉苦一番,可皇上直直将她越过去了。
皇上直奔覃苏面前,抓住覃苏的手,盯着她苍白的面色,细声问:“你病了,清瘦了这么多。”
覃苏泪水已在眼眶里转,又生忍下去,答:“礼佛茹素,自然轻减些。”
还能答什么呢?当着所有嫔妃的面,答,太后娘娘或许想毒死我?
荣悦又将她那狐狸做派拿出来,扯着皇帝的袖子往自己身边拉,“皇上!您就让明德贵妃娘娘歇歇吧!人家记挂着柳氏,伤心呢!”于是覃苏鞠了一礼,跟着嬷嬷退下了。
我本跪得远些,为了将覃苏看清楚,努力往前边蹭了蹭,小翠跟着覃苏退下的时候正好路过我身边,我眼见着她左脚拌右脚,趔跌一下,春桃赶忙伸手去扶。
等回了翠微宫,春桃将攥紧的手张开,里头有一张指头粗细的纸条,上书:寿宴礼,宜金贵。
我去找皇后,理直气壮地找,出门之前特意将佳言喊上了。我要寄家信。
皇后一副奇怪的样子:“谁不让你寄了?内务府信局是摆设?”
我也奇怪:“佳言每次都将我的信拿走,说是皇后娘娘费心,寄送出去快些。”我转头看佳言,“原来你都送去内务府信局了?三十几封家书!天杀的扯谎精!”
佳言立即辩解道:“只有十来封——后来的信都直接让明德贵妃拿了,不经奴婢的手了!”语出才反应过来不对,当即跪下,小鸡啄米般磕头。
春桃跳起来:“送去内务府信局有什么好遮掩的?你看她这样子,指不定干了什么亏心事——怪不得贵人的家书杳无音信,定是你!说!你将贵人的家信都送到何处了!”
我按着春桃:“回去训就是了,别在皇后跟前没规矩。”
皇后强忍着没拿白眼翻我,算是把这一出看的明明白白,对我道:“什么信,早一日晚一日又如何,还值得你这样上心。”转头嘱咐身边人,“拿我的私印来。”
我也跪下,“听闻太后娘娘今岁要过大寿,我进宫以来从未庆过太后生辰,想着尽些孝心。又想着,翠微宫里一应都是皇上与您赏赐的,都穿过了用过了,实在没有能否做寿礼的,只好给娘家捎信去,帮着想想主意……”
皇后端庄,“你倒有孝心。可宫里什么规矩你也该知道——进来不容易,出去也难!不是阿猫阿狗想带什么消息出去就随便带,内务府信局是要查验的!保不准夹带了什么不该夹带的东西,总是要谨慎些,慢些也应当。”
又说:“倒也不必为难成这样,我将私印盖给你,内务府总归要当个事办。”
我磕头,谢恩,准备走,皇后又发话,要将佳言留下:“原是你进宫的时候本宫给你配的丫头,本是要照顾你,如今看来照顾得不甚好,得需再教一教,就别跟着回去了。”
佳言瑟瑟,我心却无波澜。春桃早在佳言被面套子里发现了十余封拆开的家书,那都是我初进宫时又惧怕又无助,抹着眼泪写下的。
真是个蠢货,不知道做贼要销赃,平白地留着堵我的心。
出了明华殿,春桃问我:“佳言截下那些家书到底是不是皇后指使的?皇后装得可真像。”
我摇摇头,是不是又有什么要紧,只要今日她肯给我盖章便好。女人们像在同一个槽子里抢食的斗鸡,你多吃一口我便少吃一口,就算是做鸡头的也要抢,今日抢不过明日就要斗败,施展些手段再自然不过。
皇后是羽毛华丽油光锃亮的斗胜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