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惊。
竟是小翠。
小翠瘦了,眼窝一圈泛黄,从来都含着笑的嘴角如今耷拉出两道纹,不过几个月未见,竟像老了七八岁。
我从藤椅上翻下来,急道:“覃苏可好?你可好?”不等小翠说话,又道,“不好,一定不好,覃苏一定也不好——为什么非要到寿康宫去?太后欺负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翠微宫我都看着,原样儿的——”
小翠眼见着红了眼眶,忍住眼泪,将一包药渣子掏出来:“贵妃娘娘着实没看错人——贵人,娘娘如今只靠你了——”
我接过那包药渣子,翻开看,竟磨得极细,如面粉一般。小翠说,这是将茶汤的底子倒在锦帕上滤出来的,滤了大半个月,才得这么一小撮。
“贵妃娘娘伤心,觉得柳美人是因为她才死,不肯放过自己,又想躲着皇上,这才搬到太后处,没想到入了虎口。”小翠说,“太后原本待贵妃娘娘是好的,不管是在闺中时还是入宫之后,太后娘娘从未对贵妃娘娘说过重话。可这次在寿康宫住得奇怪,太后娘娘衣食上也照顾着,却不让贵妃娘娘出门,除了我,剩下几个伺候的都被打发了,最近几日,贵妃娘娘眼见着瘦,又发呕吐,太后给叫了几个太医,都说是忧思过重,我觉着不对……”
的确不对。覃苏不是遭了委屈就哭天抹泪要死要活的娇娇儿。
“可曾告诉皇上?”我问。
小翠摇头,“不可,贵妃娘娘执意不许,太后也将皇上瞒得死死的,只说是寿康宫叫太医,从未提过是贵妃娘娘病了——”
春桃急了:“有人趁她病,要她命!”
我定住心神,嘱咐小翠好生照顾覃苏,又将小厨房里还剩下的糖糕都包了塞进小翠怀里。
悄悄送走小翠,我真正发起愁。这包药渣子定应要找个名医大家仔细瞧一瞧,可我连家信都送不出去,如何偷偷去找宫外的大夫。
春桃将灯烛芯挑了又挑。
我嫌她烦:“晃来晃去,没事干就早点歇着算数。”
春桃憋憋屈屈,吞吞吐吐,道,“我有个熟人……”
我瞪起眼睛:“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春桃:“他倒是信得过……他是个傻的……去年为我挨了一花盆……”
我了然。原来是那个小花匠。
花匠轮值,每半个月即可休沐一日,真真是个好差事。
一个花匠也许找不到什么名医,可如今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春桃寻了包糖糕的油纸,将药渣子仔细捆成小小一包,埋在花盆里,插上一枝枯茉莉,说是茉莉生了虫,气哄哄地去找小花匠算账。
临出门,我又给春桃怀里塞了两锭金子。
我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废物,除了一张脸皮加些许金银珠玉,我只剩几个挂记在心上放不下却见不到的人,和困在宫墙里摇摇欲坠的一条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