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皇后娘娘快些好起来,别落下什么病根,毕竟了失了孩子,想她如今定是身上和心里一起不好过。
可那孩子究竟是怎么没的呢。
于是又想起那场风波里无辜的柳嫣嫣,再想起覃苏,又想到空荡荡的翠微宫——长夜漫漫,这下子彻底睡不着了。
后半夜风大,宫道上似又传来疾奔的马蹄声,我起身去把窗子锸紧些,一回身,见守夜的春桃支棱着站起来了,原来她也没睡。
“瞎想什么呢,大半夜的不睡觉。”我随口数落道。
“这马蹄声,来来回回的,跑得我心慌。”春桃说。
“自有皇帝操心呢——你睡你的——”
春桃却不打算睡了,两腿一盘坐在我榻边,大有与我通宵坐而论道之势:“西北这场仗,打得不一般啊!”
春桃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春桃是在西北都督府院里长大的,跟我之前叫北堂九,被西北的沙尘吹了十六年。她见过番邦,见过打仗,还见过镇远将军凯旋,骑着高头大马过街——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西北都督府和镇远将军府和顺得很,和顺王爷也和顺得很,整个西北都和顺得很。
“那个时候不是也跟番邦打仗么?”我很好奇打仗的事情,江南从未打过仗。
春桃更来劲了:“你以为番邦为什么要打仗?吃不饱呀!吃不饱才要抢呀!”春桃拍着大腿,颇有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架势,“每年将开春、未开春的时候,那帮只会养马的番子最不好受啦!粮食吃了一冬早就吃完啦!能猎到的动物也猎得差不多啦!该饿死的——那些老的弱的,每年北风狠狠刮的时候就开始死啦——剩下的人要活着啊!”
“要活着,就得有吃的,番子们没有吃的,就来抢。”
“抢也抢不过我们呀!镇远将军厉害着呢,早些年给番子打服了,据说差点全灭——镇远老将军的腿也丢在战场上了——如今镇远军的旗插在哪个镇子上,番子们远远地瞧见了,都不敢沾边——”
“但是不抢就要饿死呀!于是每年冬天都闹一闹,打了就跑,跑了再来,不过是为了一口饭吃,番子们也不傻,谁跟镇远军真拼命呢——真把镇远军惹急了,给番子们灭国也是分分钟——”
我赶紧去捂春桃的嘴:“姑奶奶你小声些!”
春桃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西北集市茶馆里,又将声音压低了,挤着气声蛐蛐:“所以我觉得这马蹄声不对呀,这么急,保准儿不是番子的事儿……番子哪有这能耐……”
“不是说和顺王爷……”我凑上去。
春桃直摆手:“按说整个西北都是和顺王爷的封地,实际上,你去就知道了——整个西北,连都督府都算上,谁不是看镇远将军府的旗号过日子?”
“所以……”我觉出不对来,“镇远将军府,姓荣,对吧?”
春桃:“对啊,那是容妃娘娘的母家,要不然容妃娘娘腰杆子硬呢,我跟你说,镇远将军可威风——”
“所以,”我正色,“你说荣悦和北堂芙蓉,小时候,该是见过的吧?”
春桃愣住了。
我又问,“你家小姐,北堂芙蓉进宫前,皇帝可知道她叫芙蓉?”
春桃答:“定是知道的,北堂将军命人给小姐画了小像,小姐亲笔提了闺字芙蓉,送进了宫,皇帝看上了,才向北堂家要人的。”
我不敢再说话了。
皇帝给了荣悦芙蓉花定情。皇帝点了北堂芙蓉进宫。皇帝纵容荣悦跋扈。
西北都督府封疆大吏,是政。
镇远将军府沙场点兵,是军。
军与政一条心,西北就是和顺太平的西北;军与政有了嫌隙,西北也是西北,是皇帝顺着缝将手伸进去的西北。
春桃也不说话了。她看我的眼神带着难以置信的惊,也带着劫后余生的怕,我知道,她也将那些残忍的事情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