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我的两个阿姐。她们早已出嫁,为了我的事情专程回娘家来,与阿爹大吵一架,我问她们为什么,为什么我去皇家做贵人让她们这么生气,她们不肯告诉我。
我想起柳嫣嫣。她是如何敢三更半夜摔了皇上的门——摔碎在翠微宫大门上的那个瓷盏,就如同摔在皇帝脸上一般,到底受了怎样的委屈,她竟然不怕——她怎么敢?
我想起覃苏。她冷清之下的淡漠,淡漠地跟皇帝说“回去吧”。她的前程,是不是也攥在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的手里。
我回到翠微宫。酉时已过,日头西沉,暖洋洋的太阳光洒在如今已堆满了珍宝的西偏殿。安福贵在等着我。
他恭恭敬敬的,低着头,我刚跨过门槛他就站起身,福了一礼,对我说:“小主,时辰已过了,陛下等着您呢。”
我虚浮无力地点点头,道,“公公且稍等,我去更衣。”
安福贵却不着声色地移了一步,一字一顿道,“小主,时辰已过了,陛下等着您呢。”
春桃已涨红了脸,刚要出声,被我按住——我已想明白了。既已经想明白,愿与不愿,也没什么关系。
如过去的这四十多天一样,春桃并未跟着,安福贵引着我,缓步而行至勤政殿门口。大门口每隔两米就站着一名侍卫,我走进去,没人通传,安福贵默默地熟练地走在我前面,穿过青玉铺就的官道,走上台阶,宫女打了帘子,我绕过屏风,皇帝在烛火通明的案前抬头撇了我一眼。
只是撇了一眼,他知道我来了,并未说话。
我已找得准自己的位置,案头东南角落有一支铜烛台,对齐向后数第二块砖,那方砖石上雕着寿字纹。我举着一只点燃的长烛,直直地跪下去。
我来勤政殿的第一晚跪的不是这块砖,也远没有今日这般安静。那天我在中秋宫宴上强出头,散了宴席安福贵就来传旨,也是这般匆忙不容我与覃苏或柳嫣嫣知会一声。我是忐忑的,我不知道其他嫔妃侍寝是什么样子,我走进这间勤政殿就被呵斥跪下,叩头给皇帝问安。
安福贵第一次走到我面前,说“贵人此处怕是挡了万岁爷的烛火……”我听了欲起身换地方,安福贵提醒我“皇上并未免贵人的礼”,于是我只得膝行,从几案的一侧挪至另一侧。
那天安福贵在御前伺候了足有两个时辰,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只是皇帝一个眼风他便懂,恭恭敬敬地来请庄贵人换一个位置跪。我挪了十几处地方,终于选中这块寿字花纹,安福贵选了一支长烛给我,我便举着,举到亥时,皇帝去更衣,回寝殿歇息,安福贵把我搀起来,两个宫女扶着我往皇帝寝殿走,我以为终于要来了,我心里不禁泛起了另一重忐忑。可皇帝并未让我进门。
他指了一扇绢窗,那是守夜的宫女太监候着的地方。他说“烛火不必太亮,在窗外即可。”
安福贵出来传话,好心地递了我一只明黄丝帕,让我垫着手,免得蜡烛油滴到手上烫着。我在窗边立到亥时三刻。
蜡烛燃尽了,安福贵又送我出勤政殿,沉重的大门在我身后合上,我独自踏上归途。
我从勤政殿里,每晚带出来的一方明黄丝帕,在后宫的女人中成为了得宠的证据。
四十六个烛火摇曳的夜晚。
勤政殿或是有后门,我并未见任何嫔妃进到寝殿,但皇帝的卧榻上常常传来欢爱之声,伴着烛火摇曳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