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三个月,夏日已盛。容妃娘娘往我的东偏殿里塞了两个麻利的宫女,太后召我去抄了五日的女诫,皇后请我赏过一次花,我像个鹌鹑一样一一应对,她们便腻了,皇后说,“怪不得覃苏肯留着你,你也太不争气。”
很奇怪,她们都觉得我该死。
可我偏偏活着,如果我死了,阿娘收不到我的家信,会惦记我。
心里难过的时候我就写:阿娘阿娘,我是贵人,贵人再上一级就是妃子了,妃子就可以坐轿子,我坐过贵妃娘娘的轿子,比咱们家里的轿子气派多了,等我当了贵妃,我就接你进宫来坐坐我的轿子。
写着写着字就看不清,一抹,眼泪混着墨水都蹭在手上,只好团成一团扔进火盆烧了。
我开始向内务府一针一线地要,今日要书稿,明日要胭脂,后日要屏风,渐渐也将东偏殿布置出些烟火气。
我是进宫来当妃子的,后宫里见不到皇上的女人多了,也没见谁将日子过得破破烂烂的。
我决心好好的当这个贵人。
第一步是要好好研究研究皇上。
当今圣上是个雷霆手段的男人。登基四年有余,修法典、免徭役、设刺史,曾以贪腐之名一夜之间砍了十二位京中大员的脑袋,罚没家产以万万金计,又在百官中建立“考课制”,能者上庸者下,拔擢了许多有才能青年才俊。
建立“考课制”的领头人物正是明德贵妃覃苏的父亲覃正晏。覃老先生为官三十余载,先帝时就已官拜内阁大学士,门生故旧遍布朝堂,新帝登基后更是凭借着“考课制”荣升首辅,朝中学子清流无人不以覃阁老为尊师。
凭着覃阁老,皇帝自然对覃苏青眼有加,覃苏也自然担得起贵妃的名号,可论实打实的宠爱,我看来看去,还得是容妃娘娘。
满心朝堂的皇帝对待他的后宫极为规矩。每逢十五要去皇后宫里报到,从不在后宫留宿,只偶尔把美人们召唤到勤政殿去。
只有一处——皇上在容妃娘娘处是偶尔没有规矩的。
皇帝有时连着半月都要容妃陪着批折子,有时下了朝连衣都不更就要去琅璍宫吃点心。
这些偶尔,助长了容妃娘娘与生俱来的跋扈,这些从不被惩罚的跋扈让后宫上下人人都知道荣妃娘娘荣悦是皇帝心尖上的人,故而容妃一应用度极尽奢侈,连皇后都超了去。不过皇后和明德贵妃从不与容妃争,各宫住在偏殿里的贵人美人们更是几个月见不到皇上一次,导致容妃的跋扈常常找不到靶子,平白显得有些寂寞。
我如此擅长装鹌鹑,除了御花园的那次,再没单独会过容妃娘娘,自然不配做她的靶子。
但是我很快就见到了。
第一次见识到容妃打靶子是那年七月初一,我记得清清楚楚。
每月初一十五,全体嫔妃例行到皇后处请安。
柳嫣嫣的病已经好了,明德贵妃领着我们两个起了大早往明华殿去,我很高兴,因为贵妃娘娘许我和柳美人一起坐贵妃的轿子。
贵妃娘娘的轿子香香软软,比我贵人规制的小轿大上一倍,走起路来稳当许多。
到了明华殿,我发现地上跪着两个人,都是生面孔。
容妃板着脸踱着步,手里拿着一只金丝芙蓉花簪子。
眼见着要唱一出大戏。我明明是怕的,又有点兴奋,跟贵妃一道问了皇后娘娘安,又跟柳美人一道问了容妃娘娘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