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厌殊躺在床上,蜷缩着,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傅厌殊?”齐倦巢轻声叫他。
没反应。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傅厌殊的额头——烫得吓人。
高烧。
齐倦巢立刻去卫生间打湿毛巾,敷在傅厌殊额头上,然后翻找药箱。
药箱在床头柜抽屉里,里面除了常见的感冒药,还有好几瓶精神类药物。
——抗抑郁的,助眠的,抗焦虑的。
瓶身上的标签已经有些磨损,显然用了很久。
齐倦巢的手抖了一下。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找出体温计和退烧药。
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
他扶起傅厌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喂他吃了退烧药,又喂了点水。
傅厌殊烧得迷迷糊糊,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齐倦巢凑近去听。
“小倦……别走……”
“我疼……头好疼……”
“为什么……不要我……”
每一句都像针,扎在齐倦巢心上。
他把傅厌殊放平,用湿毛巾一遍遍擦拭他的脸、脖子、手臂,帮他物理降温,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照顾一个易碎的婴儿。
傅厌殊渐渐安静下来,但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像是怕他离开。
“我不走,”齐倦巢轻声说,“我在这儿,陪着你。”
傅厌殊好像听懂了,眉头微微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齐倦巢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心疼,愧疚,还有……一种强烈的、想要保护他的冲动。
这个曾经保护了他整个少年时代的人,现在脆弱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而他,终于有机会,为他撑一次伞。
傍晚时分,王然来了。
他是来找傅厌殊打游戏的,看见开门的是齐倦巢,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傅厌殊发烧了,我在照顾他。”
“……发烧?”王然皱起眉,“严重吗?”
“三十九度多,刚吃了药,现在睡着了。”
王然走进房间,看见傅厌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睡得很安稳。
齐倦巢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湿毛巾。
“你……”王然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一下午。”
“一直这么守着?”
“嗯。”
王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齐倦巢,你知道傅厌殊为什么发烧吗?”
“……为什么?”
“昨晚他送你回来之后,又出去了,”王然说,“在车里坐了一夜,直到天亮才回来,淋了雨,吹了风,不发烧才怪。”
齐倦巢的心脏狠狠一缩。
原来傅厌殊昨晚没回家。
原来他在车里坐了一夜。
因为……因为他们的谈话?因为那句“我需要你”?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他是为了你才这样的,”王然的声音冷了下来,“十年前你伤他一次,十年后你回来,又让他这样,齐倦巢,你到底想怎么样?非要把他折磨死你才甘心吗?”
这话说得太重,重到齐倦巢无法反驳。
因为他知道,王然说的没错。
他确实在折磨傅厌殊。
即使不是故意的,即使他也痛苦,但伤害已经造成了,而且还在继续。
“我没有……”他试图解释,但声音很无力,“我不想伤害他……”
“可你已经伤害了!”王然提高了音量,“你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你看看这满抽屉的药!你看看他手腕上那道疤!这些都是因为你!齐倦巢,你就是个——”
“王然!”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
傅厌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睛,看着他们。
“傅厌殊你醒了?”齐倦巢立刻俯身,“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傅厌殊没理他,只是盯着王然:“你说够了没有?”
“我——”
“说够了就滚,”傅厌殊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很冷,“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说。”
王然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苦涩:“行,行,我多管闲事,傅厌殊,你就护着他吧,等他哪天又跑了,我看你怎么办。”
说完,他转身就走,摔门的声音很大。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齐倦巢低着头,不敢看傅厌殊,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委屈,没资格难过,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齐倦巢,”傅厌殊叫他。
“……嗯。”
“过来。”
齐倦巢走近一些,在床边坐下。
傅厌殊看着他,眼睛因为发烧而有些湿润,但眼神很清醒:“王然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得没错。”
“有没有错,我说了算,”傅厌殊说,“我的病,我的伤,我的选择……都跟你没关系。你不用觉得愧疚,也不用……可怜我。”
“我没有可怜你,”齐倦巢抬头看他,眼神认真,“我是心疼你。”
这个词太直白,直白到傅厌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病中的疲惫:“十年了,齐倦巢,我还是很没出息。”
“什么?”
“你一对我好,我就……什么都忘了,”傅厌殊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忘了你伤害过我,忘了这十年我怎么过的,忘了……我本来应该恨你的。”
齐倦巢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握住傅厌殊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想把自己的温度、自己的愧疚、自己的……一切,都传递给他。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傅厌殊,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走,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他说得语无伦次,哭得像个孩子。
傅厌殊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有那么一瞬间,齐倦巢以为他会像昨天在车里那样,说“我需要你”,或者……至少说点什么。
但傅厌殊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的眼泪,然后说:
“齐倦巢,不要跟我说对不起。”
“……为什么?”
“因为,”傅厌殊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我要的是……”
他停住了,没说完。
但齐倦巢懂了。
他要的是爱。
是勇气。
是承诺。
是……一个不会再逃的齐倦巢。
“我会给你的,”齐倦巢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傅厌殊,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愿意等。”
傅厌殊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像是相信。
像是……愿意再赌一次。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洒在两个男人身上,温暖得像一个迟来的拥抱。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伤痛不会一夜消失,虽然……他们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他们开始了。
至少,傅厌殊愿意相信。
至少……这一次,齐倦巢不会再逃了。
夜深了。
傅厌殊又睡着了,这次睡得很安稳,眉头舒展,呼吸均匀。
齐倦巢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安静的睡颜。
心里很平静。
那种十年都没有过的、真正的平静。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有了新的目标:治好傅厌殊的病,弥补自己的过错,重建他们的关系。
也许要花很长时间,也许会很艰难,也许……傅厌殊永远不会完全原谅他。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终于明白:爱不是逃避,是面对。不是索取,是给予。不是伤害,是治愈。
而他,要用余生,来治愈这个他最爱也最对不起的人。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清亮亮地挂在夜空。
像在见证。
像在祝福。
像在说: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