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106号老房子的地板上切出一道锐利的金线。
齐倦巢睁开眼睛时,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他居然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手机显示早上八点十七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昨晚的记忆像潮水般涌回:王然的视频,撤回的消息,雨夜的车里,傅厌殊那句“我需要你”……
心脏不自觉地柔软了一下。
但很快,现实的重压又回来了。
他知道,那句“我需要你”不代表原谅,不代表一切可以重来,只代表……傅厌殊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弥补的机会。
一个证明自己不会再逃的机会。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起床,洗漱,换衣服。
齐倦巢决定今天好好打扫一下老房子——不是简单的整理,是彻底的、从里到外的大扫除。
也许在清理的过程中,他也能清理一下自己混乱的内心。
先从客厅开始。
老式的木质沙发下积了厚厚的灰尘,他用吸尘器仔细吸干净。
茶几玻璃板下的照片已经泛黄,他小心翼翼取出来,用软布擦拭。
奶奶和爷爷的合影,高中毕业照,还有……那张四个人的合照。
照片上的少年们笑得没心没肺,仿佛全世界的美好都握在手中。
齐倦巢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茶几上最显眼的位置。
就像……承认那段过去的存在。
接着是书架。
书架上还摆着高中时的课本和习题集,排列整齐,像在等待主人再次翻开。
齐倦巢一本本取下来,擦拭灰尘。
有些书的页边已经卷起,有些书上还有他做的笔记——工整的字迹,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注解。
翻到高二的语文课本时,一张照片掉了下来。
是那张樱花下的照片。
齐倦巢愣住了。
他以为这张照片早就被傅厌殊扔了——至少傅厌殊说过他扔了。
但此刻,照片就在他手里,保存得很好,没有折痕,没有褪色,像被精心收藏了很多年。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傅厌殊的笔迹:
“2015年4月12日,樱花开了,你也笑了。”
日期是他们春游后的第三天。
也就是说,傅厌殊不仅偷拍了这张照片,还洗出来,在背面写了字,然后……夹在了他的语文课本里。
而他,直到今天才发现。
齐倦巢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软软的,又带着钝痛。
傅厌殊对他的好,总是这样,藏在细节里,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藏在他从未注意到的角落。
像一株默默生长的植物,安静,固执,不求回报。
直到某一天,他才突然发现,那株植物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根系深深扎进他的生命里,再也无法拔除。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课本,然后把课本放回书架。
继续打扫。
中午的时候,番桃桃来了。
她端着一大保温桶的汤,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小倦,阿姨给你炖了鸡汤,趁热喝。”
“谢谢阿姨,”齐倦巢接过,“您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番桃桃自然地走进屋,打量了一圈,“哟,打扫得挺干净啊。”
“闲着没事,收拾一下。”
番桃桃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陪阿姨坐会儿。”
齐倦巢给她倒了杯水,在她旁边坐下。
“小倦啊,”番桃桃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回来这几天,还习惯吗?”
“……习惯。”
“习惯就好,”番桃桃顿了顿,“小殊那孩子……没再为难你吧?”
齐倦巢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番桃桃叹了口气,“其实小殊他……就是嘴硬心软,你别看他表面上冷冰冰的,心里……苦着呢。”
这话说得齐倦巢鼻子一酸。
“阿姨,”他轻声问,“这十年……傅厌殊过得很不好,是吗?”
番桃桃的眼睛红了。
她低头,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然后说:“不好,很不好。”
“刚开始那两年,他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不吃饭,也不出门,我和他爸急坏了,带他去看医生,说是抑郁症,吃药,做心理治疗……效果都不好。”
“后来他去广州上学,我以为换个环境会好点,但有一次,王然给我打电话,说小殊在酒吧喝醉了,哭得不成样子,嘴里一直喊你的名字……”
齐倦巢的手指抠进沙发扶手,指甲泛白。
“我和他爸连夜坐车去广州,看见他躺在医院里,手腕上缠着纱布……”番桃桃的声音哽咽了,“医生说,他吃药过量,加上酒精,差点……差点就……”
她说不出那个词。
但齐倦巢听懂了。
傅厌殊尝试过自杀。
因为他。
因为这个懦弱的、逃避的、不敢面对感情的齐倦巢。
“对不起,”齐倦巢低下头,眼泪掉在膝盖上,“阿姨,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番桃桃握住他的手,“感情的事,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你们俩都太苦了。”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
“后来,医生诊断他是分离焦虑症,跟你当年不告而别有关,治疗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好转,但他还是睡不着,还是要吃药,还是……会做噩梦。”
“梦里总喊你的名字,有时候是哭着喊‘齐倦巢你别走’,有时候是生气地喊‘齐倦巢我恨你’,有时候……就是很轻很轻地喊‘小倦’。”
“我和他爸看着,心里疼啊。可是没办法,这病……心病还得心药医。”
番桃桃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近乎哀求的温柔:
“小倦,阿姨知道当年你有你的苦衷,阿姨不怪你。但现在……如果你真的想弥补,就别再让他一个人了,好吗?”
齐倦巢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用力点头,说不出话,只能一遍遍点头。
好像在说:好,好,我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了。
番桃桃走后,齐倦巢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很久没有动。
鸡汤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温暖而踏实,但他一口也喝不下。
脑子里全是番桃桃说的那些话:抑郁症,自杀未遂,分离焦虑症,噩梦,吃药……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原来傅厌殊承受的痛苦,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重。
而他,居然逃了十年。
居然以为自己在北京的“成功”可以掩盖这些伤害。
太可笑了。
也太可耻了。
手机震动,是傅厌殊发来的消息:
“在干嘛?”
“打扫卫生。”
“哦。”
很简短的对话,但至少,傅厌殊主动联系他了。
齐倦巢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你吃午饭了吗?”
“还没。”
“要一起吗?”
“不了,没胃口。”
没胃口?
齐倦巢皱起眉,以他对傅厌殊的了解,除非是生病或者心情极差,否则傅厌殊不会说“没胃口”。
“你不舒服?”他问。
“有点头疼。”
“发烧了吗?”
“不知道。”
齐倦巢放下手机,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到105号门口时,他才想起——他没有钥匙,傅厌殊也没让他进去。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门铃。
没人应。
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人应。
齐倦巢开始慌了。
他掏出手机给傅厌殊打电话,铃声在门内隐约响起,但没人接。
“傅厌殊!”他拍门,“傅厌殊你开门!”
还是没反应。
齐倦巢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想起了番桃桃说的“吃药过量”,想起了那个视频里傅厌殊孤独的背影,想起了……很多不好的可能性。
他退后几步,看向二楼的窗户——窗帘拉着,但窗户没关严。
小时候,傅厌殊经常从那个窗户翻到他家阳台。
也许……他也可以。
齐倦巢跑回106号,从后院搬来梯子——还是十年前那把,已经很旧了,踩上去吱呀作响,他爬上去,翻过阳台,推开傅厌殊房间的窗户。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