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潼几乎在头部入水的第一秒钟就呛水了,鼻腔和肺部涌入冰冷的湖水,耳膜就像被针扎破一样疼痛。
在身体的抽搐和极度痛苦之中,白潼的意识开始变得清醒。
一是要跳也不要等到冬天跳,人生已似地狱,何苦临了自己给自己上刑。
二是她一点也不后悔。
水面被重物冲破,黑暗之中,模糊的影子抓住白潼的手。
白婧如将白潼的手放在旁边女孩子的手上,让她俩握了握,对女孩说,“你别紧张,你比潼潼大不了几岁呢。”
女孩抬头看白潼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白婧如说,“自我介绍下吧。”
“我叫夏晗,22岁,本科毕业于理工大学电子信息工程专业。在校期间平均绩点3.91,专业排名5%,连续三年获得校级一等奖学金。我平时无不良嗜好、无慢性疾病,家族无遗传病史。相关资料和证明已提交给机构,非常感谢你们选择我。”
“很优秀呢,夏晗。”白婧如说,“本来机构是不建议我们见面的,但毕竟我的女儿、白潼的妹妹,将要在你身体里待上十个月的时间,我一想起来,总觉得这种缘分很奇妙,因此想要见见你。如果你愿意,接下来的一年,你将会和我们一起生活。当然如果你不愿意,你也可以选择留在机构,那里会有很舒适的生活条件。”
“我……”她还是紧张,说,“都可以,您安排吧。”
白婧如又对白潼说,“你有什么话想对姐姐说的?或者有问题要问姐姐?”
白潼说,“她是我姐姐,她生的是我妹妹。”
白潼语气满是对这种混□□理关系的嘲讽,说完还对白婧如笑了笑。
白婧如也笑说,“称呼而已。”
白婧如将协议签好,将其中两份给女孩,说,“辛苦你带回机构。”
女孩拿着对白婧如道谢,又和她俩说再见,打算先走。
白潼问,“那一年之后呢?夏晗姐姐还和我们一起生活吗?”
女孩微微站起的身体又坐了回去,听候发落。
白婧如已经受够了白潼对她所造成的永恒威胁,小孩子永远不会懂的是,地球没了谁都照样运转。既然白潼执意将生命看得这样轻贱,她必须让白潼明白,她并非不可替代,她必须在可以被替代的恐惧之下,学会好好的、耐心的,当她的乖女儿,而不是总是试图抛下她,以及抛下一切。
本意不是要和白潼赌气,谁知走到今天这一步,谁都不肯服半点软。
白婧如有些累了,随口说,“到时候看具体情况吧,也要看看夏晗姐姐自己的意愿。”
白潼不肯让步,“她都做代孕了她哪有什么意愿,我看你不如干脆和她结婚吧,这样我还好受点。”白潼又对夏晗说,“姐姐你愿意吗?我们家,特别有钱。”
夏晗早看出来这对母女关系很不对劲,特别是代孕这种说出去丑事一桩的事情,白婧如竟毫不避讳地约她见面,更让她觉得惶恐。思来想去,说不定竹篮打水一场空已是最好的结局,要是这母女俩真斗起来,被献祭的只会是她这个外人。
夏晗不敢多说什么,仍旧低着头。
“小孩子被宠坏了,没有礼貌。你先走吧。”白婧如发话。
于是夏晗火速逃离,只剩白婧如和白潼坐在这里。
“你有什么想法对我说就好了,何必当着她的面,她也没比你大几岁。”白婧如语气分不清是疲惫还是怜惜。
“我没什么想法,妈妈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白潼说。
“是吗?那就好。”白婧如说,“毕竟她要怀的是你妹妹,我想你多参与这整个过程,她搬来或者不搬来,至少孕检产检你们还要见面的,到时候对人家客气点。”
白潼望着白婧如与她过分相似的眼睛,开始想,白婧如一定是做得出来。
前些天她们母女俩闹矛盾,她不过说了句,“我就这样了,要么你再生一个吧。”
她这话逞个口舌之快,随口就说了,谁知白婧如连这都不肯让她半句,几天过去,竟弄了个代孕的来。
当初胚胎确实不止冻了白潼一个,白婧如如果还愿意要孩子,只是花点时间的事儿。
她想妈妈或许是在和她置气,但她实在想不明白妈妈四十多的人了,和她一个学生置什么气,还是拿这种事情。
也或许妈妈根本就是厌烦她,想再生一个,这次还能有时间陪伴一个崭新的孩子长大。
经过几天观察,在这两种可能性之间,白潼觉得妈妈是要她服软,要她说一句好话的可能性更高一点,但即便如此,她仍对这种无休止的母女之间权力斗争感到厌烦。
傍晚放学,收到白婧如信息,又要陪那女孩做什么检查。
白潼怀疑,如果自己一直不松口,以白婧如这种不可能被任何人拿捏的性格,她会一直拖到最后一步。
至于最后一步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白潼在操场坐了很久,终究还是走向湖边一跃而下。
并非出自对任何人的惩罚欲或者报复心,而只是出于她对自己的厌倦。
毕竟这舞台上就她和妈妈两个人,除了互相折磨还能表演些什么呢,她不愿意妈妈受苦,她将这舞台让给妈妈,出自她对妈妈唯一的、赤诚的、永不厌烦的爱。
黑色的水面被冲破,在水的冲击之下,白潼身体更往下坠,但手却向上抬起。
直到被另外一个人紧紧抓住。
“她是她,你是你。”孙黛宁说。
“我知道。”
安静了很久很久,白潼道歉,“对不起啊,害得你在这里出不去了。”
孙黛宁在墙壁的夹缝之间耸耸肩,说,“你要是真的觉得抱歉,你先出去,我就能出去了。”
白潼不为所动。
孙黛宁好像早就知道白潼只是嘴巴上觉得抱歉,一点也不意外地说,“早知道不喜欢你了,只是因为喜欢你,曾经非常傻地希望天上能掉下个什么机会,让我们能有接触,让你能看见我或许也能喜欢我,结果梦想成真,报应也跟着来了。”
白潼像听到什么很好笑的话那样说,“喜欢我是你的报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