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贤昏迷不醒的三日里,赵齐容同样未曾合眼。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妻子榻前,每当路贤呕出乌黑血块,便亲手为他擦拭。任凭春公公与袁绍祺如何劝说,赵齐容始终不肯离开半步。
连四位侍女都束手无策。她们早已解释过,少爷亲手配制的解毒丹是经万药神医指点,连续七日不眠不休试验药性后,才放心交给她们保管的救命之物。可赵齐容听不进去——连春公公都劝不动,她们又能如何?
今晨众人更亲耳听见赵齐容宣称:若今日路贤再不醒,便要强召太医入阁。这次连袁绍祺都没反对——或许是因为他派去寻访万药神医的人皆空手而归。
此番路贤倒是因祸得福看清了人心。三日来,这些挚友竟无一人抽身去歇息。
“水……”终于苏醒的路贤甫睁眼,便看见赵齐容守在榻前寸步不离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不禁莞尔。
“路贤……”赵齐容闻声转头,见妻子睁开双眼时心脏几乎跃出胸腔。
“路贤!”他脱口唤道,嗓音里浸着失而复得的狂喜。这三天是如何熬过来的,唯有天地知晓。这一声呼喊惊动了附近厢房所有人,众人怀着希冀与惶恐匆匆涌来——既盼着路贤苏醒,又怕仍有变故。
“嚷什么……拿水来。”路贤沙哑着嗓子轻斥。
“是、是!这就来!”威风凛凛的东境统帅此刻手忙脚乱地为妻子斟水,什么将军气度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只余个满心满眼都是挚爱的痴人。
“少爷可还难受?”侍女们声音发颤。
“无碍了。你们做得很好……”路贤虚弱地笑了笑,惹得几个丫头顿时红了眼眶。这般境地少爷竟还能对她们笑……
“路贤…我…对不住。”赵齐容喉头滚动,每个字都浸着悔恨。让挚爱因自己遭罪的事实压得他喘不过气。
春公公与袁绍祺最明白赵齐容此刻的自责有多深——他们比王爷生身父母更了解这个男人,更清楚路贤对他意味着什么。
“这世道本就不曾太平过,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若你……”赵齐容想说“若你想走”,话到嘴边却生生哽住。他放不开这段情,终究是放不开。
“错不在你,该付出代价的是那些始作俑者。”路贤轻抚丈夫手背。他猜到赵齐容未竟之语,反倒松了口气——若齐王这般容易放弃,反倒不像他了。
想起袁少卿曾说,赵齐容最初并未放弃治疗残肢,是在被刺客追杀连累下属时,骄傲的四皇子才陷入绝望。路贤不愿见丈夫再露出初遇时那种万念俱灰的神情——难看死了,半点不英俊。
至于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惩罚可不止剃发那么简单!
“扶我起来。”
赵齐容忙垫高软枕让妻子半倚着。
“少爷...奴婢把脉时总觉得有异样。”青海犹豫再三还是开口。
“路贤你下身还...出血了。”赵齐容低声补充。
“嗯。”陈大夫立刻蹙眉。看症状倒不严重,再服两三帖药就能痊愈。
“这次中的毒应该是江湖常见的无色无味类型,很可能是接触性中毒。这些时日饮食都与王爷同用,春公公也亲自验过毒。是我自己疏忽,没想到有人能想出这么刁钻的下毒方式,真是人才...”路贤冷笑着嘲讽下毒者。他承认自己大意,却不知今后要谨慎到什么程度——难道每把椅子每件物品都要用酒精消毒才敢碰?
陈大夫嘴上调侃着,右手却已搭上自己左腕。前世他钻研过中医典籍,重生后更与江湖耆老们交流医术,诊脉功夫几乎成了他荒废数月的外科技能之外最精湛的技艺。
突然,指腹下的脉象让他瞳孔骤缩——瞪得比鹅蛋还圆。
这是……
“不...不可能...这不合常理...”
“怎么了?”赵齐容见妻子面色剧变,心头警铃大作。
“王爷且镇定...”春公公刚开口安抚。
“让路贤先确认。纵有天大的事,我们一起扛。”袁绍祺沉声道。可随着时间流逝,路贤始终沉默,屋内空气越发凝滞。
“路贤...”赵齐容唤得忐忑。
见众人如临大敌,陈大夫反而更犹豫了。他不知这算好消息还是噩耗,最终决定如实相告。直视赵齐容双眼,他拿出做学术报告般的郑重语气:
“我好像...有喜了。”
赵齐容:”......”
厢房内其余众人:”......”
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听到这辈子最荒谬言论的空白表情。
漫长的沉默中,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你...方才说什么?”赵齐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陈大夫早料到众人反应。毕竟他刚确认脉象时,自己也不愿相信。重生到陈家长子这副在历史夹缝中留有记载的双儿之身已经够离奇,再加上与赵齐容那唯一一次的肌肤之亲——
秉持医德与照顾伤患的义务,路贤始终确保不会发生妨碍王爷康复的事。齐王妃虽夜夜宿在齐王寝殿,但从无“值得记载”之事发生。
可脉象骗不了人:他确实有孕了。
已经一月有余。
赵齐容此人,果然方方面面都天赋异禀。
“我说...我有喜了。”路贤字正腔圆地重复。
“......”
“诸位先冷静听我说。此事虽匪夷所思,但你们可曾听过秦国贵妃的故事?原本我只当是猜测,但闯荡江湖听闻诸多奇谈后,我确信那位贵妃与家母定有关联。”路贤语气镇定中带着迟疑。
“诸位应当听过——永侯府先夫人乃天萤部落族长之女。相传百年前他们部族曾诞下过能孕子的男子,那人身上似有新月形胎记。我原只当是传说,但闯荡江湖听闻诸多奇谈后,方觉未必是假。不过我自己倒从未确认过是否有此胎记,身上不曾见过。幼时脸上只有疤痕,痊愈后更无痕迹——许是被什么药物祛除了也未可知?”这猜想结合了原身陈路的记忆与江湖奇闻。
“不知大齐对此事会作何看法...是否会将我视作怪物...”路贤终于道出发现自己是双儿之身后最大的隐忧。
“殿下何出此言?”春公公最先回神,“老奴听闻秦国贵妃之事已久,民间亦多有流传。多少契兄弟盼着有个孩子维系感情,只是没这个福分。若殿下真能孕育子嗣,那是喜事——天大的喜事啊!”历经三朝的老太监最懂王妃在忧虑什么。
这位春公公可早就想教养个小世子了。殿下放心,谁敢乱嚼舌根,老奴亲自去割他们舌头!
“你...有孕...孩子...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我要当父亲了?!”赵齐容仍处于恍惚状态,翻来覆去念叨着。虽震惊至极,语调却透着纯粹的欢欣。
“恭喜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