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路贤掀开医帐帘幕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赵齐容的面容。
从清晨起便紧随妻子的赵齐容,自然注意到路贤眉宇间的倦色。此刻既有专人照料伤员,他眼中便再容不下他物。未发一语,见人出来的瞬间便大步上前将爱妻打横抱起,在众目睽睽下径自返回营帐。
陈路贤亦不挣扎也不羞赧,只是将脸埋进丈夫坚实的胸膛。
他确实累了。从前在医院值班时,比这更艰苦的连轴转也不是没有过。但或许如今不同——或许因为腹中怀着孩子。无论如何,小家伙也需要休息……
赵齐容步伐稳健地抱着妻子走进士兵们搭好的帐篷。其实连日来他们都宿在这样的营帐中,但今日帐内氛围却格外不同。
或许因所有问题都已解决——五名刺客正由秦慕文与袁绍昶审讯,混乱局面在袁绍祺指挥下渐趋有序,伤员们也转危为安。
是时候继续清晨被打断的对话了。
赵齐容小心翼翼将妻子放在床榻上,正欲转身去取春公公半小时前送来的膳食。见路贤苍白倦容,他心尖泛起细密疼痛——还有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该饿成什么样了?
可未等赵齐容迈步,一只纤白的手便拽住他衣袖。
陈路贤从背后紧紧环住丈夫腰身,不容他离开半步。脸颊贴着那人宽阔背脊,自听到那句质问起——五小时前赵齐容那句“阿玉哥哥是你吗”,他的心就再未平静过。
那段记忆……那日他抱着小白逐渐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唤着那个名字,哭着求着——任凭如何哀求,挚友都再无回应……
那日的每一帧画面都深深刻在陈路贤脑海。而此刻,他牵念半生之人就站在眼前——还是他的夫君。
陈路贤有千言万语想对赵齐容诉说,但方才情形容不得他分心。无论内心如何翻涌,医者天职与十条人命都迫使他暂压痛楚回忆,先救人命。
可当一切终告段落时,他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只是紧紧抱着赵齐容,绝色面容沾满未觉之泪。
不知抱了多久,也不知时间流逝几许。但对赵齐容而言,自背后传来妻子泪水的温热那刻,时间便已静止。
他又让妻子落泪了……
“……对不起……没能护住你……都是我的错……对不起……”陈路贤不知用了多久才挤出这句哽咽的忏悔。
错在胆敢拥有珍宝。
错在妄想做个普通孩子。
错在贪恋与你相伴却无力守护。
错在弱小无能……错在留不住你……
都是我的错……
虽未言明,但陈路贤破碎的声线与神情已将一切传达给赵齐容。
始终沉默的赵齐容终于再难抑制。他挣开拥抱转身捧起妻子的脸——那张绝色容颜此刻泪痕交错,眼尾哭得绯红。
“别哭……是我的错。丢下你独自在那里……一定很辛苦吧?往后夫君护着你。”赵齐容轻声道,忽然绽开明亮笑颜,恍如当年。即便自己脸上也挂着泪,却仍如往昔般本能地去擦路贤的泪水。对死过一次的人而言,最悔莫过于让眼前人落泪……
此刻他终于明白八年来梦中那份哀恸从何而来。
见赵齐容如此,那日记忆在陈路贤脑中越发清晰。这人从来如此——藏起自己的痛,只为不让他难过。
陈路贤永生难忘。眼前之人正是用最后一丝气力为他拭泪的那个少年……
赵齐容将妻子重新揽入怀中,用尽全身温暖拥抱他。常年握剑生茧的手掌,此刻以最轻柔的力道抚过路贤脊背。
又过了半个时辰,两人才终于止住泪水,开始梳理前因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