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飘向书房方向,但只是一瞬间。
“有些曲子喜欢。”他说,声音很轻,“有些……只是任务。”
“比如?”
简意转过头,看向林砚深。
客厅柔和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很平静,但林砚深在那片平静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属于过去的痕迹。
“比如那些需要两个人配合的曲子。”简意说,“四手联弹,或者钢琴二重奏。那些曲子……总是更复杂些。”
他说得很克制。
但林砚深听懂了。
钢琴独奏是一个人的对话。
但四手联弹、钢琴二重奏——那是两个人的对话。需要倾听,需要配合,需要在同一个节奏里呼吸。
“你弹过很多那样的曲子?”林砚深问。
“足够多。”简意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砚深,“在第一星系,那是常见的社交训练。贵族子弟需要学会如何在音乐中合作,就像在政治中合作一样。”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历史。
“那……”林砚深犹豫了一下,“有没有哪首,不是‘训练’?”
窗外的灯火在简意身后铺展开来。他的背影挺拔,但林砚深莫名觉得,那个背影此刻显得有些孤独。
“有。”简意说,声音很轻,“一首。”
“还记得吗?”
简意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夜色。
然后他说:“不记得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静,很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砚深知道,那不是真的不记得。
那是“不愿记得”。
或者说——已经放下了,所以不需要再记得了。
“是吗。”林砚深轻声说。
他重新架好琴,琴弓落在弦上。
巴赫的无伴奏组曲流淌出来——这是大提琴的独白,是一个人的对话。但在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它成了另一种倾听。
简意转过身,走回沙发边坐下。
他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林砚深的手指上,看着那些指尖在琴弦上移动,看着琴弓在弦上起伏。
那一刻,林砚深忽然明白了——
简意确实曾经为别人写过钢琴谱。
确实曾经在那些谱子上得到过“写得太满了”的温柔批评。
确实曾经在某个遥远的日子里,与另一个人坐在同一架钢琴前,弹奏过需要彼此倾听的曲子。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的简意,坐在这里,听的是大提琴的独奏。
看的是另一个人的手指。
等待的,是另一段完全不同的未来。
琴声在客厅里流淌,温暖而真实。
而在书房隔壁的小房间里,那个深褐色的木匣静静躺在书架中层。
匣子里的钢琴谱安安静静地沉睡着。
那些十五岁的墨迹,那些“情感过剩”的和声,那些“留些呼吸的空间”的批注,那些“存此以记”的结语——所有的一切,都被完好地封存在那里。
不打扰任何人。
也不希望被人打扰。
就像一段被妥善归档的记忆,它存在过,真实过,然后成为了现在的基石。
仅此而已。
深夜,简意处理完最后几封邮件,关掉了书房的灯。
他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推开门。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中层那个木匣上,看了三秒。
然后他关上门,转身离开。
脚步平稳,没有任何停留。
月光依旧。
木匣依旧。
而那个曾经写下这些谱子、曾经在琴键上寻找“呼吸的空间”的少年,已经走得很远了。
远到可以坦然放下,可以平静前行。
可以对着现在爱的人说——
“你拉的每一首曲子,对我来说都是新的。”
然后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