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兴走后,景年面上不显,心里却早已随着他去了。
能证明她还活着的,唯有腹中那点时而轻蠕时而重撞的动静,揪着她的魂,吊着她的气。
朝臣们得知景年有孕后,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说女子称帝本就离经叛道,绝无再立女帝之子为帝的道理;有人甚至冒死进谏,劝她过嗣宗室子立为皇储,把江山还到爱新觉罗的手中,以正祖宗根基。
近几日,景年胎动日渐频繁,太医说她身子底子太虚,又逢悲戚过度,这孩子怕是凶多吉少。
得知此事后,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掌心死死贴着隆起的小腹,咬着牙将心头泛涌的酸涩压得一丝不露,连呼吸都会刻意放缓几分。
她知道,哭闹无用,只会让胎儿在腹中多一分危险,她必须将所有的情绪狠狠咽进肚子里,做一个临危不乱的帝王,寸心护持的母亲。
可那些文武百官压根看不见她心里这份苦,日日在乾清门外叩请陛下早立国本,分明是想把她与腹中孩儿逼死才算干净。
其实,她打心眼里不稀罕这个位置。这把龙椅不是荣耀,是枷锁,是火坑,是日复一日的奏折、没完没了的礼法规矩、防不胜防的阴谋算计。
可谁会信呢?
生了儿子,他们会说,女帝辛辛苦苦篡位掌权夺江山,不就是为了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让异姓的血脉窃占爱新觉罗的万世基业。
生了女儿,他们会说,女帝已是开天辟地,女帝之女若执掌社稷,便是将祖宗之法彻底乱了套,把几千年来的纲常礼制搅得天翻地覆。
“陛下,您腹中孩儿乃年氏血脉,非爱新觉罗正统!他是此子若继掌江山,年氏一族将权倾朝野、祸乱朝纲”
“朕已说过,朕无意此子承继大统。”
“陛下,昔日吕后、武帝掌权,皆传位于亲子,今陛下口称无意,焉知非权宜之语?待麟儿降生,岂有不将万里江山付与亲子之理!”
“朕说过无意,便是无意,尔等休要再以私心揣度圣意!”
“臣不敢!只是年兴曾蒙陛下殊宠,年家如今手握重兵,若此子将来得势,大清的江山,怕是要落入异姓之手啊!”
年兴……
还敢提年兴!
景年胸口剧烈起伏,腹间传来阵阵坠痛也无暇顾及,猛地拔高声调,裹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嘶吼与哽咽:“年兴已死!尔等还要逼死他的孩儿不成!”
此话一出,在场老臣瞬间愣住,谁也没想到这位杀伐果断的女帝,竟会在朝堂之上失态至此。
万千酸涩猛地堵上心头,想到逃亡路上携手共度的五年风雨,好不容易如愿以偿的洞房花烛,还有临走前那句说不出口的“我有了”……
她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一滴滴砸在冰凉的丹陛石砖上,一遍又一遍崩溃地喊:“年兴死了!他死在准噶尔了!为了爱新觉罗,为了大清江山,连自己有了亲骨肉都未曾知晓!你们能不能别说了……能不能放过他,放过朕,放过我们这唯一的念想……”
她的哭声回荡在空旷的乾清门广场,带着撕心裂肺的痛,久久挥之不去。
世兰听到宫人来报,说景年在朝会上崩溃痛哭,手中的茶盏猝然砸在案底上,茶水溅了满袖也顾不上,猛地拍案起身,厉声吩咐:“备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