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兴又一次走了。
整个紫禁城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色,连檐角泛着珠光的琉璃瓦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再看不出半分往日里的光辉。
近些日子,翊坤宫不知点了什么香,竟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混着烧得炽烈的银炭,甜丝丝的味道漫了满殿。
“容儿来了,快坐着。”世兰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小跑着就要过来搀她,“你看看你,怀着身子的人,身旁也没个人跟着,多叫人担心啊。”
“嘘!”景年指尖轻抵唇瓣,眉目间藏着谨慎,“我早就一个人惯了,让宫人跟着反倒不自在。再说了,谁叫额娘不舍得把颂芝姐姐给我,旁人我哪里敢用啊!”
“哼,小丫头,就知道跟额娘抢人,颂芝打小就跟着我,说啥也舍不得给!”世兰佯怒着轻戳她的鼻尖,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小气鬼,那我往后便日日带着肚子里的讨债鬼来翊坤宫蹭饭,顺带着蹭蹭颂芝姐姐的伺候!”景年抬手覆上未有显怀的腰腹,漾出一抹满怀期许的笑。
“说的好像你以前不是日日来翊坤宫蹭饭似的!”世兰眼底笑意更甚,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景年护着小腹的手上,“小讨债鬼,又折腾我闺女了?”
“可不是嘛!日日夜夜折腾个没完!就跟当初您怀……”景年的话陡然顿住,鼻尖漫过一丝涩意,不由得想起九年前的那个冬天,那碗甜的发腻的坠胎药和额娘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都过去了,额娘不怨你。”世兰把手轻轻搭在景年肩头,挤出一抹释然的笑,“你瞧瞧,额娘宫里新点这香闻着如何?我怎么觉得,和之前的欢宜香倒是有几分相似。”
欢宜香?就是那个害得额娘十几年不能生育的罪魁祸首?
要不要告诉额娘,她这十几年求子不得的夙愿,全是因为那一盒接着一盒的欢宜香,磨尽了她生养的念想。
还是算了吧,她若是知道了,必然会疯掉。
或许,额娘之前耗尽心神也未能保住的弟弟,便是被身体里残留的欢宜香伤了根本的缘故?
“额娘,要不然这香,您还是别点了吧……”景年声音微颤,语气却十分坚定,她绝不允许她与年兴的骨肉,悄无声息地殒命在这一缕惹人生惧的香影里。
“你不喜欢?”世兰眉梢轻挑,眼底漫过一丝疑惑,伸手拨了拨香炉里的香灰,“也罢,你曾经也说过那欢宜香呛鼻,只是那是他独独赠予我一人的,我不舍得不用。”
“如今,倒是再没了这层牵绊了。”她冷哼一声,随即便冲着殿外扬声吩咐,“颂芝,把这香撤了去,以后翊坤宫上下,都不用再点香了!”
颂芝领命退下后,世兰侧身凑近她,伸手覆上景年的手,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暖意:“容儿是想要小阿哥,还是小公主呀?”
景年想都没想,随口就答:“当然是公主了,公主多可爱呀。”
世兰闻言一愣,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公主好啊,贴心贴肺地疼娘,就像你待我这般。最好是个眉眼像你的小公主,咱们翊坤宫,也能添添热闹。”
景年知道,额娘做梦都想为大清添一位皇子,可是哥哥没了,弟弟也没了,唯独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还不能常常陪在额娘身边。
若是个阿哥,就当是给额娘圆了梦;若是个公主,也算是把额娘缺席自己童年的遗憾,尽数补在这个娇软可爱的小外孙女身上。
“其实,阿哥公主都是好的,只不过,我私心里不想我的孩子将来活得和我一样累、一样苦,那九五至尊的位子,太冰、太冷、太孤独。所以呀,我就盼着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一辈子平安顺遂也就罢了。”景年垂眸望着自己的小腹,眉眼间漫开淡淡的怅然。
生在皇家,哪有那么多无忧无虑,平安顺遂?
不过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一点痴心妄想罢了。
“对了容儿,额娘前两天在小库房里找到了一具上好的金丝锦缎软靠枕,我让颂芝给你送去养心殿,批折子累了就靠一会儿。”世兰随手拿起软榻旁的靠枕,指尖拂过锦缎上的纹路,笑着递到她眼前。
怎么感觉,也有点眼熟呢?
今天这是怎么了,为何看什么都觉得似曾相识?
罢了,许是孕中忧思,又许是对西北的牵挂,扰了心神,乱了心智。
“额娘,那我回去了。”景年勉强扯出一抹淡笑,撑着身子慢慢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