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国之君，食言了。

她的皇祖母，一定在九泉之下，怨她、怪她，不肯原谅她这个为了权位罔顾亲情的凉薄帝王。

原来，这个位子，不是呼风唤雨、为所欲为，而是步步权衡、身不由己。

曾经，她最恨雍正的薄情寡义，如今，她却成了她最讨厌的样子。

世兰、世芍和一众先帝嫔妃早已跪在殿外，人人掩面垂泪，却不见几分真心。

景年孤身立在丹陛正中，一身常服未及换孝，脊背绷得笔直却微躬着肩，心口翻江倒海无人诉，只化作此生难赎的亏欠，深深根植于骨血之间。

太皇太后的丧仪办得极重，既向天下挣足了新帝仁孝的美名，也全了她心里那点一文不值的自我安慰。

景年日日跪在太皇太后陵前，不似旁人的虚情假意，也没有所谓的脉脉情深，她与她，本就是没见过几面的祖孙，只是血缘里的羁绊，还有心中那抹化不开的执念，日日牵着她的魂，缠得她喘不过气。

世兰总是劝她，说太皇太后生前忌惮年家，对她百般磋磨打压，为何还要这般自苦自熬。

景年只是笑笑不语，然后接着去她的灵前赎罪，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抚平她心上那道名为亏欠的疤。

“皇上倒有闲心，日日来皇额娘灵前跪着，是做给谁看？”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景年身子猛地一僵，缓缓回头，见允禵一身重孝立于瑟瑟秋风，眼底满是滔天的恨意与悲凉。

“十四叔。”景年声音沙哑，带着连日跪守的疲惫，还有一丝连自己都骗不过的卑微。

允禵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目光狠狠扫过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哽咽的声音里裹着撕心裂肺的隐忍与破碎：“你是觉得，跪一跪，就能抵消你扣下旨意，让额娘到死都没见上我最后一面的罪孽？就能抵消你违背承诺，用她的命换你皇权稳固的狠绝？”

见景年垂首缄默，双目空洞失神，唇瓣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嘶吼出声，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你知道额娘弥留之际的时候，肯定是拉着宫人的手，用微弱的气音反复问，十四儿是不是快回来了？她盼啊盼啊，连眼都不敢闭，只为吊着一口气，再见一眼她朝思暮想的十四儿！”

“我知道……我都知道……”景年泣不成声，连呼吸都裹着疼，“我知道皇祖母日日念着你的名字，知道她临终的遗憾，知道是我负了你们、负了那日亲口许下的承诺。”

“你知道？”允禵踉跄着后退半步，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你若知道，就不会硬生生吊着她的命，把我们母子的亲情，当做你权力路上的垫脚石！”

景年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无尽的愧疚与绝望，声音都跟着发了颤：“十四叔，我是皇帝，我有我的身不由己。新政的推行，年家的冤屈，还有我自己的婚约……若是守孝三年，一切都将付诸东流，我赌不起！”

“所以，皇额娘的命，我的念想，就活该被你牺牲？”允禵猛地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景年，你好狠的心！你赢了皇位，赢了天下，可你输了亲情，输了这世间最纯粹的真心！”

“你日日跪在这里，皇额娘不会原谅你，我也不会。你就守着你的万里江山，一辈子活在愧疚和遗憾里，这，就是你该受的报应！”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只剩景年跪伏在青石板上，任由秋风卷着寒意缠着她孤冷的身影，耳畔拂过皇祖母临终前那一句句“十四儿”，一遍遍碾过她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最是人间惆怅事，浮生聚散总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