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从固尔扎城逃出来后,景年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只是呆呆地望着,望着炭黑的焦土渐渐变成枯黄,再变成青绿。
直到清准边界的青石碑映入眼帘,骏马才放缓了脚步。
“容儿,我们从准噶尔逃出来了!”世芍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可眼底还藏着一丝隐晦的担忧,“以后,再也不用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不出所料的,景年还是没有理会,甚至觉得这话像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口。
是啊,她逃出来了,迎接她的,是朝思暮想的娘亲,是无限可能的新生。
可霜芸呢?却永远留在了那片死寂的荒原,留在了那片惊人骇目的血泊里。
生命的最后一秒,她在想什么呢?是在想曾经与父母亲人相聚的和美,还是未来在京城寻得新生的期盼?
生命的最后一秒,她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后悔,有没有怨恨,有没有眷恋……
无论如何,景年心中那根刺,再也拔不掉了。
明明,是她害了霜芸,可最终,被拯救的却是自己。
假公主受尽了一切的苦难,真公主却踩着她的血泪,活成了她遥不可及的模样。
“这不是你的错。”世芍翻下马,轻轻抚摸着景年的发顶,“送她去和亲的不是你,夺走她青春的不是你,挥刀落下的也不是你,是这吃人的世道,是这皇权的凉薄。”
“可这不都是因为我吗?”景年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风沙磨过,“如果我不是公主,如果我没有接下和亲的圣旨,如果我当时能拉住她……”
“把她推上绝路的,是命,是这红墙下的身不由己,是这乱世中的风雨飘摇。”世芍的语气柔得像初化的雪水,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更缓。
“命?我偏要逆天改命!“景年猛地瞪大了眼,红血丝顺着眼睑往上爬,看起来猩红一片,“被送入老汗王营帐的那一刻,我也觉得这是我的命,可我一想到霜芸,想到额娘,想到年家上下百余口人,我不甘心!
“你知道吗?后来啊,我攥着步摇的那只手抖了一晚上,指尖蘸过殷红的血珠时,我就在想,若是我真的认了命,往后这血,恐怕要流得更多。”
她突然抬手,狠狠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那里像是堵了一团烧得滚烫的火,灼得她喘不过气:“我不认命,所以我敢在那畜生污辱额娘、污辱年家的时候,赌上这条命去和他同归于尽。哪怕被锁在毡棚里灌冷水、喂马料,都未曾说过一句求饶的话。
“可现在,我逃了出来,我再也不用受那凌辱践踏的折磨了,她却没了……娘,你说,我这改的到底是什么命,是用她的命,换了我苟延残喘的余生吗?”
“我现在一闭上眼,脑子里全都是她披上血红色的嫁衣,一步一步地走向喜轿的场景,她明明,可以有安稳幸福的余生,就因为那个孩子,就差一点……”
“孩子是爹娘的命,终究是放不下的。”世芍将手轻轻搭在景年的肩上,眼底掠过一丝怅惋与疼惜,“等你将来做了母亲,就明白了。”
“娘爱我,所以愿意跨越一切艰难险阻,不远万里来寻我;霜芸爱她的女儿,所以宁可用自己的命,换取她一丝生的希望。
“可为什么,胤禛他明明是我的生父,却要亲手把我推向这万劫不复?霜芸她明明也有爹娘,却眼睁睁看着女儿替人嫁去蛮荒,还能坐在家里面不改色地啃着她的血馒头?”
“容儿,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爹娘都有本事为孩子扛下世间风雨的,能被护着的人,本来就没几个。”世芍垂眸望着她,抬手轻轻抚去她眼角的湿意,“这世道,本就是尊卑有别,弱肉强食,娘也只能尽自己的全力,护你周全。”
“你娘她……真的很爱你。”一直默不作声的承宽也沉沉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偏私的温柔,“她这一路,吃了不少的苦,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我一直还没来得及问你呢,你到底是谁呀?”景年蹙着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我……我是你……我是世芍的朋友啦……”承宽喉结轻滚,猛地抬手挠了挠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