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草原会吃人,从不是额娘的危言耸听;傲骨留不住,也不是策零的蓄意恐吓。准噶尔的夜,真的可以黑到吞噬一切,她所有的倚仗和念想,到头来不过是空花阳焰、一枕槐安,连一丝余温都留不下。
“公主,您别不说话,怪吓人的……”霜芸轻轻拉起景年的手,却触碰到了一片滚烫的红肿,那泛着青紫的指根处,微微突起的骨节格外刺目。
“嘶——”景年猛地一颤,像被针扎了似的急忙缩回手,可那股钻心的疼痛已经涌上了每一寸神经。她这才回忆起大帐里被策零狠狠碾过的手背,如同大清的体面和年家的傲骨,都被踩在脚下,任人践踏。
“公主,您的手……怎么肿成这样了?”霜芸的声音止不住地抖,看着景年眼神里强撑着的那点傲气,心底满是毫不掩饰的疼惜。
“我没事。”景年说完,自己都笑了。可她不能泄了这股劲儿,因为她是大清的固伦玉清公主,是年家的女儿……
霜芸一把攥住景年的手腕,轻轻冲着她的伤处吹气:“公主,奴婢知道您性子倔,宁折不弯,可有些时候,硬刚……只会换来更大的苦头啊!”
“都怪我……”景年被霜芸这话激得一愣,瞬间红了眼眶,“是我和额娘,亲手把你送来了这吃人的草原,才让你成了如今这副卑躬屈膝、任人拿捏的模样。”
“但你千万别怪我额娘,她只是想护着我,可是皇命难违,她当时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不是有意要伤你的。”她猛地睁大双眼,语气带着些许央求的颤意,“你要怨,要恨,都冲我来,你是替我受的这份苦,所有的因果报应我来扛着,与我额娘没有任何关系!”
“我明白。”霜芸轻轻放下景年的手,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理解与羡慕,“若是我也有这样的额娘,或许也会有硬刚下去的底气了……”
“霜芸,天下没有哪个娘,不盼着自己的女儿能挺直脊背,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世间的。”景年缓缓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就算你的娘护不住你,她的心里,总还是记挂着你的。
“有什么用呢?”霜芸轻叹一口气,将眼角的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是能保我不淌入这滩替嫁的浑水,还是能在鬓发如霜的老汗王逼着我从了他的时候,给我攥紧簪子抵着脖颈的底气?”
景年闻言,心口骤然一惊,手掌猛地悬在距她发顶半寸的位置,再也落不下去。
“公主,我说这话,不是为了怪谁的。”霜芸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再次垂眼望向自己的小腹,“只是,有时夜里醒来,摸着这肚子,总会想起东配殿里,您躲着皇贵妃娘娘,偷偷给奴婢塞蜜饯……后来,奴婢才知道,那是您自己吃腻了,怕胖,才赏给奴婢的。”
“还有除夕夜,颂芝姑姑端来的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虽然公主嘴上不说,但奴婢也明白,那是您向娘娘软磨硬泡了半天,才送到奴婢面前的。”
“苦了你了。”景年的心像被细针狠狠扎住,想起东配殿那个弱小无助的身影,鼻头不禁发酸,“等回去了,别说是蜜饯,就是蟹粉酥、桂花糕,我也偷着塞给你,保证额娘不会说。”
此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回去?回哪儿去?
紫禁城朱红的宫墙,早已容不下她们这两个被命运嘲弄磋磨的女子。
不过就是一句自欺欺人的鬼话,听过了,就全当是留了个虚妄的念想,好让自己再爬起来,接着面对这朽烂不堪的现实罢了。
“差点忘了。”霜芸慌忙别过头,从布包里取出一块散发着淡淡膻味的奶饼,“奴婢偷藏的,顶饿,您别嫌弃……”
那膻味,原是景年最憎恶的草原的气息,放在从前,她定是碰也不愿碰的。
可如今……罢了,为了活着,为了心底的那点念想……
她轻轻抬手,指尖触到奶饼粗粝的质地,却只是垂着眼,任凭那股呛人的膻气在喉间翻涌,再没有半分抗拒。
霜芸见她吃下,悄悄松了一口气:“公主从前在宫里,无论想吃什么,娘娘都会吩咐小厨房,快马加鞭地为公主赶制。如今这境地,奴婢只盼着公主能填填肚子,总好过硬撑着挨饿,熬坏了身体……”
是啊,无论是年府,还是翊坤宫,纵使日子再难再苦,也从没让她尝过饿肚子的滋味。
可这里是草原,京城的风,吹不过玉门关,更吹不到这远在天涯的准噶尔。
在这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一个被自己亲手扼杀了命运的宫女,竟成了她暗无天日的绝境里,唯一的光与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