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轿缓缓经过宫门,只听外面锣鼓喧天,混着虚情假意的祝贺声,不知藏着多少人的幸灾乐祸。
可是重重轿帘包裹下的景年,别说是宫门的朱红轮廓,就连天亮了没有,都无从得知。
这和亲的仪仗,表面上看着是十里红妆、风光无限,可只有景年自己知道,这随行的一应文武百官、禁军侍卫、宫人杂役,没有一个能容她诉说半句心底的委屈,懂她攥着金锁时眼底的那抹念与恨。
不过是一座会移动的囚笼罢了。
雍正站在神武门城楼上,望着和亲队伍一点点消逝在红墙下,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皇上,外头雪下得大,您已经站了好久了,小心别着了风寒啊!”苏培盛躬身立于雍正身侧,静静地为他撑着一把油绸伞。
雍正刚想开口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将手轻轻插入衣袖,淡淡道:“走吧。”
喜轿一路向西,风雪簌簌打在轿帘上,声音细碎而又沉闷,却让人听不真切,仿佛将景年没出声的呜咽一并哭了去,悄悄诉说着她不敢宣之于口的委屈。
景年攥着金锁和玉璧的手更紧,一个冰凉,却寒不过漫天的风霜;一个温润,却暖不过滴在手背上滚烫的泪。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似乎停下了。
脸生的老嬷嬷掀开轿帘,向景年递来一碗熬得清汤寡水的小米粥,一小碟酱白菜,还有一小盘精致却冰凉的枣泥糕。
还记得年府的老槐树下,娘亲总是会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桂花糕,一下下摩挲着小小年容的发顶,温柔地叮嘱“慢点吃,别噎着”……
还记得翊坤宫的暖炉旁,额娘捏起一颗温热的蟹粉酥,轻轻递到景年面前,“来,额娘喂你吃”……
再也回不去了。
没过几分钟,老嬷嬷便将碗筷尽数收了去。紧接着,马车再次变得颠簸,颠得人想吐,颠得人想哭。
等到马车再次停下时,已经入夜了,几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宫人掀开轿帘,将景年小心翼翼地扶下喜轿。
雪停了,但风打在脸上,仍像刀子似的,剌进人的每一寸皮肉,把寒气硬生生灌进人骨缝深处。
驿站的房间,陈设破旧,但至少还算整洁。
宫人们将景年的包袱从马车上卸下,陆续抬进屋内。
景年看着心烦,总觉得有人在身边不快活,就像娘亲说的,若是跟在身边的,不是真正懂自己的人,倒不如不跟,免得徒增烦扰,连这点一个人的清净都被搅碎了。
“都退下吧。”景年见她们收拾得差不多了,却仍没有要走的意思,眉心微蹙,声音不自觉冷了几分。
“公主,奴婢们是奉皇上的命……”宫人们对视一眼,愣在原地不敢动。
“我知道!”景年不耐烦地打断,“我说退下!”
景年怎会看不明白,她在翊坤宫待了这么些时日,雍正也没说要挑些人来伺候她,这才刚一走,便急着往她身边塞人,不是监视,还能是什么?怕是要瞪大了眼盯着她的言行举止,一旦有任何的逾矩,便成了帝王清算年家的把柄。
宫人们见景年态度强硬,只好识趣地退至屋外,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