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直下着,景年躺在正殿那张原属于世兰的床上,听着床边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不知西配殿的暖炉有没有烧着……额娘素来性子烈,最不耐烦盖得厚实,若是晚上踢了被子,也没有人为她掖被角,受了风寒可怎么好……
可她还没来得及想那么多,便被颂芝柔声唤起:“公主,吉时就快到了,该洗漱更衣,准备启程了……”
这一天还是来了。
即使牺牲了无辜的霜芸,她还是没能逃过和气的命数。
她是额娘的女儿,所以额娘会护着她。
可她更是皇家的公主,江山社稷与帝王权衡面前,从来容不下儿女情长。
凤冠霞帔加身,衬得镜中的小人儿更加娇艳。可那不是她,那是固伦玉清公主,她与她,有着一模一样的眉眼,却陌生得让人害怕。
去岁的风雪里,霜芸是不是也是这样,披上大红的嫁衣,踏上异乡的风沙。
若干年前,额娘是不是也是这样,踏入暗潮汹涌的雍亲王府,踏入这座冰冷的朱红囚笼,从此,成了外人眼中骄纵跋扈的华妃娘娘,却只能将所有的委屈咬碎了往肚里咽,为自己,为年家,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谋一条沾满血的生路。
颂芝将世兰妆台盒子最底下压着的那枚赤金凤衔鸽血红宝步摇取出来,轻轻地簪在景年高高梳起的发髻上。
“娘娘说过,等公主出嫁的时候,会亲手将这只步摇插在您的发间。这是她嫁入王府那时戴的,通体足金打造,雕工精湛到凤凰的翎羽都根根分明,衔着的鸽血红宝石如骄阳般浓烈。带着它,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像娘娘一直在您身边,陪着您……”颂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说红了二人的眼眶,“公主,今儿是您大喜的日子,若是哭花了妆,可就不好看了。”
“好看?我要这好看给谁看?至少当年,额娘嫁的还是她爱慕已久的意中人,可我……要嫁的却是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头子。至少当年,外祖母还能亲手为额娘插上这样一只步摇,可我……”景年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泪水一滴滴砸在正红色的嫁衣上,晕开一朵朵血梅。
“公主,您可别这样想,娘娘当年再风光,不过也是个侧福晋。但您不一样,您是大清的固伦公主,是正儿八经的准噶尔可敦,任谁也不敢怠慢了您。”颂芝看着景年镜中的愁容,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迟迟不敢落下,却难掩语气中的涩意。
“颂芝姐姐,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跟额娘比惨的。”景年轻轻拉起颂芝的手,嘴角强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宫里的女人,哪个能真正活得恣意快活?不过是任人攀折的花儿,摘弃全凭帝王心意,一朝开败,零落成泥尘,再也无人问津罢了。”
“公主,您还年轻,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颂芝轻叹一口气,将步摇插得更紧,“就算您不为自己的前途考虑,也得为了娘娘着想啊!娘娘她……就盼着公主您能好好的,再无所求了。”
是啊,她不能就这样泄了气,她还要为额娘报仇!她可是年容,身上流着年家的血。准噶尔算什么?便是刀山火海,也撑得住!她不能给年家丢脸,更不能……让额娘担心!
看着景年终于有些振作的样子,颂芝长舒一口气,语气柔得不像话:“走吧,公主,喜轿已经在外头候着了,奴婢送您……上轿。”
景年缓缓起身,任由颂芝将大红的盖头覆下。那华贵的凤冠霞帔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她却硬是挺直脊背,拿出固伦玉清公主该有的气势,一步一顿地走向自己的宿命。
外面风雪未停,出了正殿的门,便是一番彻骨的寒。
景年冷得牙齿都在打颤,颂芝连忙向景年递来一个手炉,手炉暖身,却暖不了心。
路过西配殿,景年还是没能忍住,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生活了大半年,更是今后将要囚禁额娘一生的地方。
与西配殿遥相对望的,是早已人去楼空的东配殿,那抹凄楚落寞的身影仿佛还在,又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