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兆丰年,满城都在传这是来年的好光景。唯有翊坤宫的雪,是那样的冷冽,那样的刺骨,那样的寒彻心扉。
往后的那些宫宴祭礼,世兰一概称病不去,怕碍了皇上和其他妃嫔的眼,更怕寒了自己那颗早已支离破碎的心。
很快来到了固伦玉清公主出嫁的日子,满宫里都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可这喜事儿的喧嚣,翊坤宫却只觉得聒噪。
霜芸身着一袭大红色嫁衣,立于世兰身前,脊背挺得笔直,眼中含着泪,却迟迟不肯落下。
世兰从颂芝手中接过盖头,轻轻盖在霜芸精致的发髻上。“去吧,到了准噶尔,记住自己是大清的固伦公主,要有公主的气度,别让旁人轻贱了去。”
说完,世兰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你的恩情,本宫和女儿这辈子都不会忘。本宫会善待你的家人,让你的远嫁之路,再无后顾之忧。”
霜芸闻言,泪水再也绷不住,一滴滴落在嫁衣的金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缓缓屈膝行礼,宫女的怯懦全然褪去,只剩下大清公主该有的端庄模样,朗声道:“固伦玉清公主,拜别皇贵妃。”
她缓缓起身,前倾两步贴上世兰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带着哽咽补了句:“奴婢霜芸,谢主子恩典。”
世兰垂眸看着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忍,只好别过头去,淡淡道:“颂芝,扶公主上轿。”
喜轿渐行渐远,身着丫鬟服饰的景年悄悄从正殿探出头来。
“快走吧。”世兰轻轻捏了捏景年的手,将声音压得极低,“跟着世芍到了年府,你们还过从前那样的母女生活,忘了这深宫,也忘了我……”
“额娘,女儿不会忘了您的。”景年压抑着眼角的泪,语气中带着藏不住的哽咽,“若有机会,女儿一定会回来看您的。您一定要……多保重……”
“容儿,走吧。”世芍轻轻拉起景年的手,又回头望了一眼世兰,“姐,走了。”
世兰轻轻点了点头,连忙抬手抹去眼角的泪。她知道,这一别,女儿会变回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年家小姐,而她也还是那个深宫里无依无靠的,没有子嗣傍身的失宠嫔妃。她们此生,怕是再也没有交集了。
景年坐在马车的角落,将头垂得低低的,手中紧紧攥着那枚世兰给她的,刻着“年”字的金锁。恍惚间,想起刚入宫的时候,她紧紧拉着世芍的手,哭着喊着说不要额娘,暗地里骂她是将自己从娘亲手中抢走的强盗,是把抛弃亲生女儿十几年的懦夫。
世芍不疾不徐地走上前,从腰中取出一块鎏金令牌。宫门口的侍卫们光顾着紧盯远去的喜轿与和亲倚仗,只漫不经心地扫了令牌一眼,马车便轻而易举地驶出了紫禁城 。
世芍撩开厚重的毡帘,弯腰钻进车厢,紧紧挨着景年身旁坐下,轻轻拉起她的手:“容儿,出了这宫门,你便是自由身,往后,再没人能拘着你了。”
景年轻轻点头,将金锁悄悄塞回衣襟里,缓缓掀起毡帘的一角,呆呆地朝着朱红的宫墙回望。若是那个人,也能和她一起走,该多好啊。
年府一切如旧,虽然年羹尧接连被贬,可这里的模样依旧和年容记忆中分毫不差。
“容儿!”年府的朱漆大门下,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出现在景年身前。
“舅……舅舅?”
她的声音发颤,脚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前的人比记忆里憔悴的太多,曾经一身戎装、意气风发的大将军,如今穿着素色的常服,鬓角竟染了双白。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欣喜,有愧疚,还有幼时抱她放风筝时的疼惜。
年羹尧连忙上前两步,粗糙的手掌刚想触碰她的发顶,却又在半空停住,只沙哑着挤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世芍看着愣在原地的景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底也泛上一层红意:“你舅舅知道你要回来,天不亮就守在门口盼着你呢。”
景年鼻头一酸,终是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他,小声哽咽着:“舅舅,容儿回来了……”
年羹尧轻轻将景年揽入怀中,一下又一下地摩挲她的脊背:“都是舅舅不好,连累你小小年纪就要被送入深宫,再也没了从前自在的日子。更叫你和你额娘在宫里,受了这许久的委屈,遭了这许多的磋磨……”
“哥,这不是你的错。当初若是没有送容儿入宫,恐怕我们如今都……”世芍捻起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容儿,饿了吧,你几个表哥们都在花厅里候着,就盼着见你呢!快回屋去,别冻着了。”
年羹尧牵着景年的手,就像曾经无数次,年容站在朱漆大门下,看着舅舅骑着战马,威风凛凛的模样。舅舅总是将容儿举得高高的,脸上洋溢着遮不住的得意,他怀中抱着的,是年家最珍贵的宝贝,胜过沙场千军万马。
可她是爱新觉罗·景年,舅舅日渐佝偻的身子,再也抱不起如今亭亭玉立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