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哭声一声比一声狠厉,落在景年的耳中,就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她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小产的剧痛、失子的剜心,她虽没能经历,却好像全都落在自己的身上,压抑得连哭都哭不出。
折腾了一夜,太医们才尽数散去。为首的太医来告诉景年,华贵妃娘娘的胎已经落了,娘娘也保住了性命,只是身体亏空得厉害,往后要格外小心调养,断不可再出现任何差池。
景年只是微微颔首,又吩咐周宁海厚赏才医院。她失了魂似的望着窗外,有悔恨,有疼惜,有庆幸,也有解脱……
世兰醒了,指尖下意识地抚摸小腹,却只剩下一片空落的平坦。
看着跪在身前的景年,想起昨日那碗甜得发苦的安胎药,她咬紧嘴唇,扬手打了她一巴掌,可那巴掌却轻得像弹棉花,半点力气也使不上了。
景年没有辩解,依然将脊背挺得笔直,等待着暴风雨的降临。
“毒妇!你杀了我的孩子!他是你亲弟弟啊!你怎么下去手的!”世兰骂得撕心裂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话音未落,便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额娘!”景年慌忙上前想要安抚她,却被世兰推开,奈何她太虚弱,竟没能推动分毫,“滚开!别叫我额娘!别碰我!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景年强忍着满腔的委屈,连连向世兰叩首道:“额娘对不起!”一下又一下,一声又一声,如同磕在了世兰的心上。地砖又冷又硬,磕得她额角溢血,她却像没有知觉那般,结结实实地将头砸在地上,一下比一下重。
世兰看着景年这副模样,眼角的泪滑落到锦缎被面上,她猛得别过头去,声音近乎咆哮:“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宫人不敢违逆,将景年连拖带拽地架了出去。她立于阶下,不肯挪动半步,抬手解下身上的织锦披风,又一层层褪下身上的锦袄、夹衫,动作缓慢却决绝,最后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寒风瞬间透过布料,侵入她的骨缝,牙齿止不住地打颤。看着庭院中的积雪,她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冰雪冷得刺骨,雪水很快浸湿了她的裤袜往皮肤里钻,她却半点也不曾晃动,只一味地哭喊着:“额娘,女儿错了!求您……原谅女儿!”
颂芝慌忙上前搀扶,却被景年无情推开,她又拿起披风披在景年身上,仍然被她拿掉扔在一旁。“公主,您这是做什么啊?娘娘刚才说的都是气话,她素日里最疼您了,一定会原谅您的,您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啊!”
“不会的……额娘不会再原谅我了……”景年冻得将双臂狠狠护在胸前,脸上的泪痕结成了冰晶,寒风一吹,就剌得脸颊生疼。
颂芝看着景年这般倔强的样子,实在是不忍心,连忙跑回正殿:“娘娘,公主只着一件里衣就在雪地里跪着,只为求您一句原谅,她是真的知错了啊!”
“哼,知错?她有什么错?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本宫的孩子,生怕本宫的孩子会吃了她!如今孩子没了,她怕是高兴坏了!”世兰冷笑一声,笑着笑着就哭了,“她跪在那儿做什么?是不是要让全宫里的人都看着,显得本宫苛待了她这个‘好女儿’?”
颂芝慌忙摇头,拿起帕子为世兰拭泪:“外面天那么冷,公主这样跪着,怕是要冻坏了啊!”
“那又如何?”世兰猛吸一下鼻子,眼神变得狠厉,“她今天就算跪死在外头,也是她活该!就当是给本宫那苦命的孩儿偿命了!”
颂芝看着世兰眼里的猩红,无奈地叹了口气,退出正殿站在屋檐下,默默地守着景年。
雪越下越大,景年的发顶、肩头很快就落满了雪。她依然挺直脊背,梗着脖子,如同一株不肯弯折的雪松,静静地屹立于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