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穆渊起身时顺带打开了客厅的灯，暖调的光晕将刚才游戏中的紧张氛围冲走了大半。

付斯泽整个人瘫仰在沙发上，手指还不停在战绩页面上滑来滑去：“乔妹妹你这火舞是真的牛，裴哥，你那火舞跟人家比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啊。”

“人家这火舞起码是小国水平，我不行。”

乔心月一脸疑惑：“你不是八十段中单吗，按理来说火舞这种版本强势英雄不可能一点不会玩吧。”

裴穆渊刚想开口解释，就被啃着薯片的付斯泽打断：“不行不行，咱裴哥那火舞啊连个金标都打不上去，他可玩不来这种法刺英雄，他最擅长的是工具人法师和功能性辅助，就是专门给队友当狗的那种。”

“滚吧，你才是狗。”裴穆渊起身就对着付斯泽的脑门一顿乱弹。

“哎哟！”付斯泽脖子往后一缩，双手抱头：“裴哥裴哥咱们有话好好说啊，别动手呀……”

一旁的乔心月看着两人玩闹的模样，轻咳了两声，努力克制住让自己不笑场：“其实工具人法师才是版本答案，像我们这种法刺玩家才是真的惨，中线一直被蹭，没钱就打不出伤害，输了还要被队友压力，真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才爱玩中单做牛做马……”

其实她骨子里是个旧时代的残党。

她的本命是上官婉儿，那是个需要极致手法、高风险高回报的英雄。

她曾用婉儿打上过国服巅峰第一，可不知从哪个赛季开始，风向变了。

团队比个人秀更重要，她最骄傲的婉儿，在高分段的夹缝里，变成了一个上场需要队友保驾护航、吸队友血、却未必能打出作用的“低能儿”英雄。

曾经相信手法能战胜一切，后来才知道，有些规则一变，你苦练多年的绝活，可能一夜之间就失去了赛场。

就像她的人生。

“法刺是弱，但弱的也是婉儿貂蝉这类0控法刺，火舞技能一身控制，目前还是T0法师，跟弱这个字可不沾边。”裴穆渊道。

乔心月双手拢住温热的玻璃杯，心头仿佛被一丝苦涩蔓延：“其实我本命是上官婉儿，火舞是近几个赛季为了多接点代练单子才特意练的，毕竟现在火舞可是大热门，单子多，价格高，打一个小国都够我一个月房租了。”

代练？

她在做代练？

裴穆渊蹙着眉，视线在乔心月身上辗转。

他终于明白今天上课时，自己手肘那一下不经意的碰撞，为什么会换来她那样一场雷霆震怒。

当时他还在心里吐槽，如今才知道，他差点撞坏的不止一场游戏，而可能是她下个月的房租。

愧疚感如潮水涌入，裴穆渊连说话都变得磕绊：“既然知道代练这行不稳定，你就没想过要转行？”

“转什么行？我除了会打游戏，一无是处……”乔心月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自己因常年打单子而微微变形的小拇指上。

那里的硬茧，还是多年前在训练营里，对着木偶假人一遍遍练习婉儿连招时磨出来的。

她记得那时的婉儿还没改版，必须严格按照连招顺序才能触发飞天，难度和上限在法师里是独一档的存在。

对毫无MOBA游戏经验的乔心月来说，光是记住各种技能连招就花了整整一周，第一次在实战中成功飞天时，她激动得差点打翻书桌的水杯。

游戏世界就好比是她唯一的避风港。

在这里，没有人在意她的性格是否孤僻，也没人因为她是女孩就忽视她的努力，只要操作够好意识够强，就能打败对手赢下对局，就能靠积分拿到省标国标。

而现实里，无论她再怎么努力考上年级第一，母亲也只会拿着她的成绩单对比弟弟的及格线：“女孩子读书读这么好有个屁用。”

“你就不能把读大学的钱省下来留给你弟弟报辅导班吗？”

……

直到她第一次拿到上官婉儿的大国标时，蓝色的荣誉徽章闪闪发光，耳边却传来继父不耐烦的呼喊：“吃饭就赶紧吃，吃完了就赶紧把你弟弟的校服给洗了。”

她却死死盯着屏幕，眼泪砸在钢化膜上，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父母口中只会读死书的废物。

半晌沉默后，乔心月继续刚才的话题：“看吧，游戏对我来说，可不只是游戏。”

“那你刚才打的是火舞单子？”

“嗯。”乔心月轻点头，“反正这职专的电竞课全是纸上谈兵，学不到什么真东西，还不如趁现在时间充裕多接几个代练单子赚赚零花，总比伸手向家里要钱看他们脸色强吧。”

“乔姐你这也太行了吧！”一直坐在旁边默默听着的付斯泽拍了下大腿，“这可比我们这些普高生都清醒多了，我们哥几个天天在学校混日子连书都读不明白。”

乔心月深知代练本就是不被主流认可的职业，再加上她职专生的身份更是容易遭人鄙视，可没想到付斯泽非但没挖苦讽刺，反而直白地夸奖了一番。

这倒让乔心月原本心底那个紧绷的角落突然松懈了一瞬。

“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乔心月一脸愁容，“代练这行水太深了，像我这种没工作室的小门小户接单全靠运气，碰到挑剔的老板打输一把就要扣钱，而且这行太吃游戏热度了，工资还不稳定，要我说还是读书上学更重要些。”

“你要不试试去做职业选手，我知道的好多首发职业选手前身都是代练，说不定不你也……”

乔心月连连摇头：“试过了，不行。”

“你试的什么战队？”

“EOV，投了差不多七八次简历，全部杳无音讯。”乔心月自嘲般的叹了口气，“他们招募的负责人说战队目前不要女青训选手，至于被拒绝的其他原因，他们也没多说，估计是我还不够合格吧。”

“那你没想过试试别的战队吗？”裴穆渊眼瞳深了深，意有所指，“毕竟现在EOV是联盟一等一的强队，普通人确实不好进，但你也可以试试门槛没那么高的队伍啊，比如KC战队，或者是一些女队……”

“宁当凤尾，不当鸡头。”乔心月摇摇头，“我要去，就去能把我逼到极限的地方，在弱队，只会越打越废。”

乔心月没敢说自己执意想去EOV战队的原因，是因为那里的首发中单诀别是乔心月的偶像。

那也是她一直向往的归宿。

-

夜晚的暨城，浓重的夜色像一块儿厚实的油布，月光透过重重云雾，洒在客厅窗角一侧。

乔心月瞥了眼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半。

再不回去睡觉，明天的早读怕是真的起不来了。

她起身，伸手去拽压在裴穆渊身后的校服外套：“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家了。”

感觉到背后突如其来的拉力，裴穆渊侧了侧身子让出空隙，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微红的鼻尖上：“我送你吧。”

“啊？”乔心月显然没料到他的反应，拉拉链的手停顿了一下，“这里离我住的地方差不多要二十分钟车程，可能有点远，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你不是住校生吗？”

按理来说暨城三职是一所强制住校的学校，两周才能回家一次。

正所谓一流学校抓成绩，三流学校抓纪律。

要不是当初裴穆渊是靠着借读生的身份转学过来，不然他也难逃学校强制住宿的制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