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风雪被厚重的王府朱门隔绝。萧无烬刚踏入门内,便见庭院中灯火通明,一群身着宫装的内侍垂首肃立,正中捧着明黄圣旨的,正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总管太监李全忠。
“烬王殿下,”李全忠见到萧无烬,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上前一步,“您可回来了,皇上说殿下此次督办时疫有功,特命咱家前来宣旨赏赐。”
萧无烬面色平静,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雪花,缓步走到院中。暗九如同影子般无声跟在他身后三步处,垂首而立。
李全忠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二子无烬,秉性忠贞,才智超群。此次时疫肆虐,尔能临危不乱,明察秋毫,揪出南境细作祸乱之根由,更督制良药,普惠黎民,控疫安邦,功在社稷。朕心甚慰!特赐黄金千两,东海明珠十斛,蜀锦百匹,玉璧一双,以彰其功。钦此——”
“儿臣,谢父皇恩典。”萧无烬叩首接旨。
李全忠笑眯眯地将圣旨放入萧无烬手中,压低声音道:“殿下,皇上私下里还夸您呢,说您做事稳妥,顾全大局。”
萧无烬淡淡道:“李公公辛苦。替本王谢过父皇挂念。”
李全忠连连称是,又寒暄几句,便带着宫人告辞离去。
庭院中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琳琅满目的赏赐和飘落的雪花。
萧无烬拿着那卷明黄的圣旨,目光却看向身旁的暗九。
黄金珠玉,于他而言不过寻常。
倒是这小子……
“暗九。”
“属下在。”
“这些赏赐,”萧无烬随手将圣旨扔给一旁的璧玉,指了指那堆金银绸缎,“你去挑几样合眼的。”
暗九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萧无烬。
这些是陛下赏给殿下的,他区区一个暗卫,哪有资格挑选?
萧无烬却已转身走向寝殿,只留一句话:
“算是……昨夜伺候的赏钱。”
萧无烬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扎进暗九心口最脆弱的地方。
赏钱……?
他是暗卫,是殿下手中的刀,可以随时为殿下赴死。
昨日种种,是他职责所在,是他……是他无法抗拒的本能,甚至掺杂了些连自己都辨不明的妄念。
可无论如何,那不是……不是可以用银钱来衡量的“伺候”!
一股从未有过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暗九。
他一下子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因压抑的怒火和委屈而微微发颤:“属下……不敢受赏!属下所为,皆是分内之事,万不敢以……以‘赏钱’论之!”
萧无烬正要迈出的脚步顿住了。
他诧异地回头,看向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异常僵直的暗九。
生气了?
这小木头疙瘩……竟然生气了?
萧无烬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觉得新奇极了。
他见过暗九恐惧、顺从、隐忍、甚至情动时的迷茫,却独独没见过他如此直白地表达不满和……屈辱?
他饶有兴致地走回来,蹲下身,与暗九平视,故意问道:“哦?给你的衣服,指环,不算赏钱?为何就能坦然接受?”
暗九被问得一怔,抬起头,眼中怒火未消,却又染上一丝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要分辨,却发现“衣服指环是殿下赐予的信任和标记”与“赏钱是嫖资般的羞辱”之间的区别,竟难以用他贫乏的言辞说清。
“……不一样。”
他最终只能干巴巴地重复这三个字,脸颊因激动和窘迫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萧无烬看着他这副笨拙又委屈的模样,心头那点因朝堂纷争带来的阴霾散了大半。
他忽然觉得,这根木头生起气来,倒比平时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生动有趣得多。
他起身走到那箱赏赐前,随手拿起一颗鹅卵石大小、流光溢彩的夜明珠,转身塞进暗九依旧紧握成拳的手里。
“拿着,”萧无烬语气缓和了些,“是赏赐,不是赏钱。奖励你此次发现茶具有异,护卫有功。”
暗九握着那颗冰凉圆润的珠子,愣愣地看着萧无烬。
萧无烬见对方这副呆样,忍不住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泛红的脸颊,唇角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木头成精了?还学会生气了。”
指尖触碰脸颊的温热,和殿下那句带着戏谑的“木头成精”,像一道惊雷劈醒了暗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