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泉照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可还未等他细想，谢沉已到了他的跟前。

三年未见，谢沉的身量已拔高了不少，莫约比沈泉照还要高出些许。少年时的青涩褪尽，颌如刀裁，眉似墨画，一双金眸愈发狭长锐利，比从前更多了几分冷冽。

他在沈泉照面前停下，低声唤道：“泉照。”

沈泉照心头猛地一跳。

从前谢沉总叫他“师尊”，哪怕极偶尔时叫一声名字，也总是连名带姓。从未有过这样单独叫一声“泉照”的时刻。

“好久不见了。”他下意识应了一声。

再抬眼看去时，谢沉方才眼中的冷淡仿佛只是沈泉照的错觉。

他看着沈泉照的目光温和而专注，甚至带着几分克制的欣喜。

沈泉照暗自松了口气。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人总会长大，也总会变得沉稳。

他将那一丝隐约的不安压入心底，没有再提。

这时，又有一对新婚夫妻赶来进庙烧香，沈泉照坐下来，登记了二位的名字和购买的香烛数目。

谢沉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忽道：“我也上一炷香吧。”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钱来，放在案边。

沈泉照没想到谢沉还会对这种事上心，提笔替他登记姓名。

谢沉就站在他的身侧，垂着眼，静静看着他写字。

这三年里，沈泉照刻意练习了左手写字。

如今字迹已算端正稳妥，行笔也不再生涩，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出并非惯用手所书。

只是与他从前右手写下的字相比，终究少了几分潇洒与锋骨，像是被磨平了棱角。

“谢沉”二字落在名册上，字虽规整却算不得好看，谢沉的目光微微暗了下去。

可就在沈泉照停笔的那一刻，他又不动声色将那点失落隐去了。

沈泉照一抬头，就见谢沉正专心地注视着他，话音不由也变得愈发温柔：“好了。”

谢沉接过了他递来的香，状似不经意般问道：“你今日准备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沈泉照看了一眼天色：“再半个时辰吧。日暮之后，庙里便要闭门了。若你觉得无聊，不妨四下转转，既买了香，也可去殿内礼佛。”

谢沉却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不太信这些，不如就在这里陪你。”

他说着，将手里的香点燃了，随手插在了身旁的香炉之中。

沈泉照点头应是，心中暗想，谢沉这些年确实沉稳了不少。

一晃城隍庙就要闭门，僧人开始清扫香炉供台，沈泉照合上了名册，交付于管事的僧人，朝谢沉提议道：“今天城里有端午夜市，就在这附近，不如我们一道过去走走？”

谢沉自然没有二话。

夜色初起，街道上的华灯渐亮。

两人并肩而行，沈泉照很快察觉到，谢沉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却又在他看去时悄然移开。

沈泉照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找话道：“如今你进了天衡宗内门，是拜入了何人门下？”

谢沉眉梢轻轻一动：“师从右护法荀飞梁。”

沈泉照早听说过这个名字，只是了解不深。

他隐约记得，那是一位颇有实力的剑修。念及谢沉所走的也是剑道，心中也替谢沉高兴，笑道：

“那倒是好事。不知他为人如何，你与他相处，可都还愉快？”

话音未落，谢沉脸上的神色却冷了下来。不过那神情短暂，如寒光一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师尊待我不薄。”他说道，“在外，不宜妄议师尊。”

沈泉照闻言一愣。

他原本不过随口一问，却没想到谢沉会以这样疏离的语气回应，仿佛他只是个不相干的局外人。

他看着眼前已然褪去青涩的青年，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惶惑——

眼前这个人，当真还是三年前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眉开眼笑，也会因些许冷淡就委屈伤心，张口闭口喊他“师尊”的小龙吗？

说话间，两人行至桥边，河里正有数支船队赛龙舟，两岸观者如织，竟将原本宽阔的马道堵得水泄不通。

忽然有几人从后方挤上前来，抢着要去桥上观赛。

沈泉照骤然被撞了一下，身形一晃，还未反应过来，手腕已被人一把扣住。

谢沉的手臂一收，错身将沈泉照护在了自己身侧。做出这一动作时，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明明只是几个毫无法力的凡人，就算真的都撞上沈泉照，又能如何？

可他的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好似本能一般。

谢沉微微蹙起眉，心想：为什么？

沈泉照被谢沉护在怀中，几乎就贴着他的胸膛。隔着夏季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那一下下有力的心跳。

他低头，看见谢沉仍护在他肩侧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微微收紧，仍维持着防御的姿态。

沈泉照知道，方才那一瞬间的保护，并不是演出来的。

他的心头一动，忽想起谢沉从前也是这样嘴硬心软的性子，初遇时明明对修士充满抵触，可见他受伤，仍忍不住上前守护。

或许，并非谢沉变了。

只是他在人多眼杂的天衡宗里，不得不学会了谨言慎行

这么想着，沈泉照心中不由一阵释然。

待两人走到人稍少的街口，谢沉才松开了手。

沈泉照抬起头来，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你与现在的师尊，还有宗门里的同门相处得好，那便很好。”

他真心实意道：“我为你高兴。”

花灯之下，沈泉照的眼角微微泛红，眼眸却很明亮，映出点点细碎的光芒。

那一刻，谢沉的心跳莫名变得急促。

他不知为何，竟移不开视线，只觉得眼前之人仿佛让四周的灯火都变得黯然了下去。

当空一弯皎月，人间亦有一弯明月，双月争辉，让他一时失了神魂。

谢沉自记事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悸动，忆起不日前给荀飞梁办的事，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堪称冷酷的衡量：

这个沈泉照，倒是个不错的炉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