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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月明人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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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沉再醒来时,屋外已是漆黑一片。

暴雨倾泻而下,雨水被斜风卷着拍在窗棂上,发出阵阵急响。

他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方才的那些温存,究竟是现实,还是酒后的残梦。

谢沉坐起身来,下意识唤了一声:“师尊?”

无人应答。

屋内没有燃烛,唯有间或的雷光偶尔照亮室内,映出空荡荡的桌案与微晃的纱帘。

谢沉心中隐约升起一阵不安,连忙从床上下来,宽慰自己也许就像早上一样,师尊只是下楼了。

可就在他转头拿外袍的一刻,目光却定在了床头。

有一封信,静静放在那里,上头写着四个大字——

“谢沉亲启”。

谢沉只觉心口一沉,他顾不得去拿外袍,一把抓起了床头的信。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一个用力,信封的一角被他撕开,扯开了一道歪斜的大口。

谢沉猛地停住动作,几乎是屏息将里头的信纸取出检查,确认纸页尚好,才松了一口气。一挥手,点燃了边上的红烛。

信纸展开,里头是沈泉照用左手写的文字,不似从前那般清隽飘逸,一笔一划略显僵硬,却仍算工整:

“谢沉:

见字时,我应已离开。你如今既拜入天衡宗,当以修行为重,不必为我分心。

三年之期仍在,届时我在城隍庙等你。但在此之前,不必私自来寻我,更不得私往清霄宗,找门人的麻烦。

若你违约,我便不再见你。

沈泉照”

最后一行字力道微重,像是落笔时犹豫过,又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谢沉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他见过沈泉照的左手字迹,知道他写这封信必然费了许多精力。

窗外雷声轰鸣,斜风裹着雨丝从边上未关严的窗户扑进来,打湿了地板一角。

谢沉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只是低着头,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封信。

原来如此。

原来师尊白日里做的那些,只是为了哄他,好将他一人留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谢沉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你早就知道了他那时答应我退出天衡宗的事,只是假意哄我,是不是?”

神识深处,苏棠漪原本收敛感知,正自行调息,被这一句忽然惊动,懒懒回应道:“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谢沉的手指收紧了信纸:“所以你当时才没有出言阻拦我。”

苏棠漪默认了,她本以为,谢沉势必对她生气,又或者叫嚷着要去找沈泉照。

可最终,谢沉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他说着,举起手里的信,到了烛火上。火舌很快舔上纸角,字迹在火光中卷曲、变暗,一点点化作灰烬。

苏棠漪瞧他这不言不语地模样,心里反倒七上八下,问:“你知道什么了?”

“既然师尊觉得我莽撞,”谢沉的语气出奇地平静,“那我就在天衡宗,好好修炼。”

灰烬落在桌面上,被风一吹,散成细碎的黑点。

他望着烛火,金瞳的目光坚定:“等约定的时间到了,我再去见他。”

这一夜,雨未停。

转眼,三年已过。

这三年里,沈泉照过得极为安静。

失去法力后,他行事愈发低调谨慎,几乎不与修士往来,隐居于一处偏僻的山中。写符、练剑,以凡人的方式打磨心性。

这样的日子过得安静而平缓,却总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念起旧时旧事。

比如夜深时,他对着空白的符纸,忽然想起某个少年伏在灯下打瞌睡的模样;

又像是练剑收势时,下意识去看身侧,却惊觉四周早已空无一人。

这些思念像潮汐一般,来时轻缓无声,去时却退得缓慢。

端午将近时,沈泉照发觉自己比预想得还要心浮气躁。

他生怕两人错过,于是提前半月起身到了晏王城中,主动接下了城隍庙里记录香客名录的差事。

每日清晨,他都会在庙门前支起木案,替香客登记姓名与购买的香烛数目。

五月初五那日,他起得格外早。

庙中备了素粽,分发与街坊邻里,是以天刚亮,庙中便渐渐热闹了起来,往来香客不绝,笑语喧嚣。

沈泉照坐在门前,一一记名登记,他面上神色如常,心下却一刻也未曾真正静下来。

他一面写字,一面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向石阶尽头,留心着往来香客的面容。

太阳从东边升至当空,来往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可那个他想要等的身影却始终未曾出现。

沈泉照落笔不自觉慢了几分,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

三年过去,人心有变,本就不算什么稀奇事。可转念一想,或许谢沉是近来有要事缠身,所以耽搁了呢?

沈泉照自嘲地笑了笑,将心中这些纷繁念头压了下去——

连这一天都尚未结束,何况他既已住在城中,多在此等上几日又有何妨。

黄昏时分,城隍庙中终于有些清静下来,往来香客渐散。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侧的芍药树上,拉出长长的花影。沈泉照正低头整理今日的名册,余光忽瞥见了远处一道身影。

石阶上,有人缓步而来。

那人身着天衡宗黑白金三色窄袖内门弟子服,身形修长挺拔,步履沉稳。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便能隐约察觉到此人修为不低。

沈泉照手上的毛笔不知何时落到了桌上,他也顾不上捡,站起身来:“……谢沉。”

这个久违的名字出口时,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觉意外的轻颤。

谢沉循声望来,只见一株盛放的芍药树下,立着一位身段风流的美人。

美人一头乌发以银冠束起,靛青长袍襟前绣着兰草,眉目秀美,眼含秋波,立于粉霞般的灼灼芍花下,正朝他舒眉轻笑。

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沈泉照却是一怔。

谢沉的眼神,虽非带着敌意,却分外疏离,仿佛只是在看一个偶然入眼的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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