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憋得通红,声音带着颤抖,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之前你救我,刚才我也救了你,以后,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沈泉照愣了一瞬,胸口的痛意还未散,却忍不住轻轻弯起了眉眼:“好。”
他的话音融在这静谧的夜色里:“那我们,便暂且两清了。”
他的气息尚未平稳,心知这小龙今日定是被吓坏了,安抚道:
“你放心。我不会害你。不过,你既然能以灵力化形为人,那当初从宝物阁逃出去时,大约也保留了些许记忆。”
他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友善:
“我此次奉命,便是来接你回清霄宗的。”
他说得自然,还带着师长般的耐心,甚至做好了对方困惑时解释一遍的准备。
然而,少年身形却骤然一震:
“你刚才说清霄宗?你是清霄宗的人?!”
沈泉照不明所以,轻轻点头:“正是。”
少年的金瞳忽然像被点燃般,泛起血光。整个人因愤怒和痛苦而微微战栗:
“我恨死清霄宗了!”
他几乎是嘶声喊了出来:“你们怎么还不去死!!”
沈泉照怔住了:“你在说什么?”
他撑着地面站起,才刚迈出半步,少年猛地变回了龙形,全身的鬃毛倒立,弓起修长的身躯连退了三步,眼中现出惊怒的红光:“别过来!”
少年清楚自己根本破不开这层结界,只想要自保,金色的眸子收得尖细,嘴里的尖牙亮出,朝沈泉照发出低沉的龙鸣。
沈泉照胸口微滞。
他看清了小龙了那双眼睛里,除了有愤怒,更多的却是惧怕。一时间,他竟生出一种自己似乎正欺负小孩的荒唐错觉。
他心底一软,压下所有想上前解释的冲动,只轻轻叹了口气:“我并未想伤害你。”
他缓缓蹲下,让自己的视线放低,尽可能平视小龙:
“这个结界,大约能维持三日不被外界发现。在此期间,我会继续疗伤,你便自便吧。”
随即闭上眼,盘膝调息。
其实,他伤势早被小龙的治愈法术补好大半。只是为了让这条不知为何受惊的小龙安心,他才刻意维持着虚弱的样子。
果然,小龙盯了他好一会,见他一动不动,那一身立起的鬃毛,缓缓落了下来,恢复了人形。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挪了一下脚尖。
靠近一寸,沈泉照没动。再挪一寸,沈泉照呼吸依旧平稳如常。
少年狠下心,连迈出好几步,最终停在了距离沈泉照两三步的位置,小心翼翼地盯着他。
沈泉照仍闭着眼,指尖微动,好似在运转法诀:“你看着,似乎有些无聊。”
少年的背脊瞬间紧绷起来,矢口否认:“我才不无聊!”
沈泉照低声笑了笑,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左右你也要消磨时间。不如讲讲你的故事。你为何这么恨清霄宗?”
他静候了许久,也没等到少年的回答。
沈泉照缓缓睁开了眼睛:“你若不愿说,我可以先讲一个我的秘密,算作交换。”
少年虽然心中警惕,但到底还是条刚破壳的小龙,忍不住问:“什么秘密?”
沈泉照淡淡道:“其实,我也讨厌清霄宗。”
少年一愣。沈泉照神色不变:“这次任务一结束,我便会退出宗门。做个散修,云游四海。”
“你以为我会信你?”少年咬牙,“你们修士都是坏人!”
沈泉照没有与他争辩,只平静道:“我拜入清霄宗,已是百年前的旧事了。
我出生在战乱年代,从小便失去了双亲,靠四处乞讨艰难维生。那年正逢大旱,各家都较以往更为艰难。我实在讨不到食物,只得嚼树皮和树叶充饥。”
少年屏住呼吸,悄然往前了一点。
沈泉照:“正走投无路时,忽听路人说起,清霄宗十年一度的弟子招新将至。我一刻没有犹豫,立刻也跟着去了。当时不过想着能去仙山脚下讨口饭吃。不料宗主说我有仙缘,将我引入了宗门。”
少年不由问:“那之后呢?”
“修行的岁月弹指一挥,一晃便到了今日。”沈泉照缓缓道。
少年皱着眉,狐疑地盯着他:“你骗我。按你刚才说的,明明清霄宗的宗主救了你,还教你仙法。你为什么说讨厌清霄宗?”
沈泉照低低一笑。他不喜的,并非宗门,而是宗门中尔虞我诈的人心。
但这些,一条刚破壳的小龙怕是不能明白。
于是又自嘲般解释道:“或许,是因为我厌倦了当别人眼里的‘首席’,想要一个自由身吧。”
少年似懂非懂,但他隐约有一种感觉,沈泉照提起清霄宗时,似乎并不高兴,反而显得有些落寞。
沈泉照看向他,又问了一次:“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你为什么那么恨清霄宗了吗?”
周遭忽而安静下来,只余风过平湖的细响。
少年垂头攥着衣角,沉默了良久。再抬头时,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因为清霄宗里的一个修士,杀死了我的父亲母亲。”
沈泉照心头一震,猛然想起十五六年前,师尊曾开炉炼制了两枚化婴丹,引得宗门内外轰动。而丹方中最关键的材料,便是龙骨。
彼时他并未问过龙骨的来源,如今想来,也许正是源自眼前这条小龙的父母。
他心口微沉,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无论何种解释,在这条失去父母的小龙面前,都显得那般无力。
顿了顿才问:“你还记得,谁是主使吗?”
“我干嘛告诉你!”少年的声音咬着牙,一双金眸里满是警惕。
“反正清霄宗的修士都是坏人。杀我父母,还将我锁在藏宝阁里,想来就是为了等我破壳后,再扒我的皮,剥我的骨罢!”
沈泉照见他不愿说出真相,只好暂且压下:“那你从藏宝阁中被盗走,之后又是如何脱身的?可还记得那窃贼的模样?”
少年一愣,像是被问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问题。
“窃走?”少年愣了一下,很快扬起下巴,语气满是骄傲:
“我是察觉到你们清藏宝阁的看守阵法松动,自己钻漏洞跑出来的!”
沈泉照:“……”
他确实没明白,钻阵法漏洞溜出藏宝阁到底有什么值得骄傲的,看少年那理直气壮的小模样,按住额叹了口气:
“这么说,你是不愿跟我回清霄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