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连说话都像是忍着疼。
他咬了咬唇,像是做出某个决定般抬起双手,笨拙地绕到沈泉照背后。
“你想做什么?”沈泉照察觉动静,声音虚弱。
少年认真地说:“我想帮你。”
话落,一股稚嫩却纯粹的灵力渡入了沈泉照体内。
沈泉照本想抬手阻止,可灵气触及他经脉的一刻,他骤然一顿——
那并非普通的灵力,而是极为罕见、能自发修补经脉的力量。
是龙族天生的治愈法力。
暖意自后心渗入,缓缓流遍四肢百骸。
撕裂般的疼痛被压下去一些,破裂的经脉甚至有悄然愈合的迹象。
沈泉照睁开了眼。少年正皱眉盯着他,神色小心而紧张,好像生怕他再倒下。
沈泉照缓缓道:“好了。你刚脱壳,灵力不稳,不可再用了。”
他刚运气一缕真气,护院法阵却忽然荡起涟漪。
“咯吱”,院门竟被人从外一举推开。
沈泉照猛然睁眼,尚未稳住的真气顿时紊乱,一口血再也压不住,从唇角溢下。
鲜血滴在雪地里,绽出刺目的红。
他抬手拭过血迹,强行将刚运起的疗伤术收了,抬眸看去,来者竟是白日城门外遇见的外门弟子阿贵。
只是此刻的阿贵,申请与白天那位一笑露出缺牙的老者全然不同。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少年身上,如同一头贝鲜血勾醒的老狼,浑浊的眼中闪着疯狂的亮光。
少年被盯得浑身一冷,下意识往沈泉照背后缩了半步。
沈泉照按住胸口翻涌的血气,声音沉稳:
“阿贵,你来此是有何事?”
那声音仿佛将阿贵从贪欲中敲醒。阿贵猛地挺直脊背,连忙堆出一张谦卑的笑:
“沈师兄,啊不,沈长老。”
他飞快换了称呼,眼神却始终没离开少年一刻。
“我方才在巷口看到天劫落下,想着长老定然捡着了不得了的宝贝。”
他咽了口唾沫,“果不其然。”
沈泉照眸色陡然变冷。
阿贵却像没察觉似的继续往前:
“师兄你伤势不轻。自然了,一个金丹修士,挡下三道天雷,已是逆天之举。”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只盯着少年,却带着几乎压不住的疯狂:
“这小龙崽子修为未稳,又刚渡劫,现在正是他最脆弱的时候。不如你我一道将其炼了。
师兄你七……不,你九,我一也无妨。就让师弟我喝一口龙肉汤罢!”
阿贵那番话如同冰水当头浇下,少年的脸色“唰”地一下惨白。
他情不自禁往后退去,双腿都在微微打颤。余光瞥见眼前的沈泉照——
那个替他挡下三道天雷,让他第一次觉得“修士也许并非全是坏人”的人。
可现在,对方竟与阿贵狼狈为奸,商量着如何分他的血肉。
原来这个看似清俊风雅的男人,和寻常修士也并无本质区别。
他在这些修士的眼里,终究不过是被剥皮拆骨的丹材。
少年的胸腔好似被陡然撕开一道裂口,一股窒息般的惊恐从其中疯狂涌出。
不行。他必须得逃。
他如受惊的野鹿一般,猛地转身,拼命朝院门冲去。
然而他才离开沈泉照身侧数步,一道漩涡般的吸力骤然袭来,好似无形铁链锁住了他的腰腹,将他生生从地面提起。
“想跑?”阿贵冷笑一声,五指微屈,当即将他重重拽回,“没那么容易!”
“唔!”少年被拽得撞在阿贵肩上,眼前一阵发黑。下一刻,冰冷的剑锋贴上他的侧颈。
沈泉照面色一沉。
阿贵的灵力,完全不像是不得真传的外门弟子所能拥有。
他先前没见过阿贵出手,低估了此人如今的实力。
阿贵捏着少年后衣领,像拎着一只挣扎的鸡崽,语气恭敬而阴鸷:
“刚才说的,不知沈师兄意下如何?若师兄点头,师弟我自然在此替你护法,绝无二心。”
阿贵见沈泉照不答,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精光,缓缓抬起长剑,寒光映得少年那张本就惨白的脸愈发失色:“师兄若是不答应么……”
沈泉照忽然开口:“阿贵,这些年你功力竟精进至此,着实出乎我的预料。”
他的目光淡淡掠过阿贵那张布满纹路的脸,“只是容貌,为何却衰败得如此厉害?”
阿贵的指间一抖,却强撑着冷笑。
沈泉照的声音不紧不慢:“莫非是走了什么旁门左道?”
这句话像是当面撕开了阿贵多年掩藏的疮疤。
阿贵的面目瞬间扭曲,怒火从眼底骤然腾起:“沈泉照!你少在这儿自命清高!
你入门第一日,护法便将你收为亲传!最顶尖的传承、丹药、法器全都堆在你脚下!”
他几乎嘶吼起来,眼中泛红,“而我呢?你永远不会知道我们这些资质平庸的外门弟子为了活命,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泉照神色未变,负在身后的手指悄然一动,解除了护院法阵,整座院落的灵息由此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外。
只需片刻,城内的修士都会知晓:破壳的真龙就身处这处院中。
而阿贵全然不觉,眼底血丝暴起,吼道:“我苦了半生才有这点修为!你凭什么质疑我?!”他手中的剑锋更往前一推,割开少年颈侧一点皮肉,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剑身淌了下来:
“今儿你就给个准话,这头龙崽子,你是分,还是不分?”
话音还未落,轰然一阵巨响。
院墙伴着灵压骤然炸裂,断砖碎石飞溅开来,夜风夹着雪沫呼啸灌入院中。
十数道身影先后落入院中,一双双炙热而贪婪的眼睛紧盯着阿贵手中那名动弹不得的少年。
“果然是在这里!”
“当真是才破壳的幼龙!毫无还手之力!!”
“滚开!这龙是我先看到的!”
阿贵没料到这群修士竟这么快找到了这里,下意识回头。
沈泉照眼底寒光乍现:就是现在。
霁光剑出鞘的声音轻到几不可闻,却快如闪电。
“锵”一声。阿贵手腕一震,五指瞬间发麻,那柄横在少年颈侧的长剑竟被沈泉照一剑挑飞,打着旋钉入了远处的廊柱。
沈泉照身形如惊鸿掠影,袖风一卷,便将少年稳稳从阿贵手中夺了回来。
“你!”阿贵暴怒,掌风如烈火般拍去。
可沈泉照早已抱着少年,踏霁光剑而起,化为一道青光朝天而去。
飞剑之上,寒风呼啸。少年惊恐至极,被沈泉照横抱在怀,却只觉得自己再次落入修士之手,拼命挣扎:
“放开我!我不要跟你们这群修士在一起!”
沈泉照本就身负重伤,被他这么一折腾,像闷雷在五脏间炸开:“别动。”
可少年听不进去。阿贵方才的那些话,像毒蛇般在他耳中盘旋。
沈泉照带走他,是要把丢进炼丹炉吗,又或者是要活剥他的龙皮做法袍?
他越想越是害怕,死命想要推开沈泉照。
沈泉照胸口血气翻腾,喉口一甜:“咳!”
一口黑血当即从口中吐出。
少年愣住了,停下了动作:“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慌乱与愧疚交织在一起。
“给我站住!”后方数名修士御剑追来,带起狂风呼啸。
“沈泉照!”阿贵的怒吼隔着数丈,依旧清晰可闻。
沈泉照眼前一阵发黑,身形开始前后摇晃。重伤下,他连御剑的法力都逐渐难以使出,指间开始变得冰凉。
下一刻,霁光剑倏而失去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