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木眠说的,蓝希突然向前跑去,捡起一块石头,似乎在试图转移话题。
她捧起石头,递到木眠眼下,“你看你看,好漂亮的石头。”
转头看了木眠一眼,又心虚地说,“它的形状圆乎乎的,特别可爱,不是吗?”
可是这是一块方形的,略微椭圆的石头,实在是普通。
木眠笑笑,让自己笑出声来,表示自己已经看破了。
然后蓝希也开始大笑起来,没有尴尬,也没有任何复杂的情感。
只是为了驱走悲伤而做出的努力。
木眠不知道蓝希现在身在何方,从那刻离开起,就必然预示着永恒的离别。
蓝希所在的城市,他也从未找到。
只不过他记得,他曾经路过了飞翔之城的废墟。
毕竟在城市的入口处就摆着一个青苹果。
然后木眠把它拿起来想吃掉,结果发现只是一个模型。
也是,新鲜的水果在这片大地上如此稀罕。
因为那时实在是太饥渴了。人类给城市的贡奉品,也是木眠食物的一部分。
这座城市是一座古老的城市。似乎是遭受了一场火灾,显得更古老了。
这里的人如同受到了诅咒,无法医治的畸形贯穿着他们的一生。
城市城墙上似乎刻满了那些诅咒,刻满了属于他们的畸形模样,各式各样。
供奉台就在入口处,与城墙连在一起,除了有些开裂,焦黑外,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供奉台的形状,大体就是徽章上的婴儿,只是失去了徽章上的颜色,不再年轻。
城市基本已经坍塌得差不多了,原本棕黄的墙壁,因为火星的烘烤与烟雾的晕熏,给此景多加了一些佛性。
内部留下了很多助人爬行的器具框架——把手,拉环,传输带,滑轮,扭转器……还有一些明显的白印,猜不出是什么器具。
城市不大,或许是为了畸形人的便利,但很高,所以废墟不断塌下,往高出堆叠,甚至堆得超过了城墙的高度。
木眠在探寻飞翔之城的时候,居然还碰见一个全身裸露的人,在自己用废墟搭的三角屋下用小动物般的眼睛警戒着自己。
他走上前,裸露的人身上突然显露出密密麻麻的花斑来,如奶牛身上的花纹,交叉在一起。
木眠也用探寻的目光观察着对方。始终不敢上前。
终于还是对方先发出了声音,“啾,啾——”
清脆的尖鸣闪烁着出来,喉咙中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似乎在试探。
“我是木眠。我来自远方的城市。”
木眠主动说道,他想打破对方的警惕。
那个人类像猫科动物一般,爬行出来,随后站了起来。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扭打在一起,胡子已经长得遮住了嘴,身上蹭得已经明显堆积起了几层灰。牙齿歪曲,黄色,褐色的东西糊在上面,一条一条,连牙齿表面也由一条条的直线挤着组在一起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别那么紧张嘛。”
对方张大嘴大笑道。
张大嘴的时候,对方的肋骨凸了出来,好似将要穿出薄皮的一根针。
“要不要一起?反正也不会有人来这儿了。”
木眠摆摆手,“你到这里干什么?”
流浪汉左右转了转头,叉腰大声说,“这里有啥吗?咋的,还不允许住这儿了。”他提起轻薄的嘴角,含着一丝戏谑,但实在是像苦笑。
木眠不再说话,他走上前去,跺了一下三角架的一边,“还挺结实。”然后又用手把那一边的大块材料试图掰倒。两块料一起倒下,震得地下的抖动顺着脚底传了上来。“但也就这样了。”
他拍拍手,扫下手心的灰,还以同样轻蔑的表情。
“你有病是不是?”对方发出怒吼,每一寸肌肤都在震动。再加上因为营养不良而造成的起褶,整个人就像一头套着人皮套子的猴子。
木眠转身离开了。这样的情绪让他痛苦,使他觉得,自己是一条被塑料袋套住的大嘴巴兔,最后连挣扎也感到疲乏了。
地面上躺有很多碎片。即使落地摔碎,但仍是显得圆润笨拙。
风一吹,席卷着土黄色的沙粒,像一条透明的鱼,只一卷尾,便可以飞上半空。
还带着他们的影子,徜徉在地面上,同时还分出了好几个支派。
“欸,别走。”瘦子追上去,很自然地将手肘搭在木眠的肩上,“你有看到过杜聂吗?
或者你知道他吗?他让我在这里等他。”
“他是谁?”木眠停下脚步,问。
瘦子背过身去,脸上瞬间完全失去了刚才的一点生气。
“我一直都是个废物。
直到来到这里,我不想走了。因为这群比我更废物的人,给我吃,给我穿,还给我提供了免费的住所。
我在这里生活的时候,几乎没啥欲望,甚至忘了过去的漂泊还有,未来。”
瘦子因为一下子说了太多的话,大喘着气,接着说,“我爱上了杜聂。因为在他身上我感到了久违的痛苦。”
“他的身形和其他人几乎没啥区别。可是他却没有同族人一样,展现出那样的温和。
反之,他对我展现出了极其强烈的攻击性。好像他这样的行为才是正常不过的行为,对于我这样和他们完全不同的外族人来说。”
“—— ——”
“杜聂朝我身上扔东西,破口大骂,好像在质问我,凭啥不滚出去。
他剪烂我的衣服,咬我的大腿。孜孜不倦地表达对我的愤怒。
我们语言不通,你说我也不能说点啥让他信服的话,好不容易找到这个不愁吃穿地方,我总不能离开吧。”
“那后面呢?你怎么知道他让你在这儿等他?”刚好旁边有一堆废墟,木眠坐了上去,调整了下坐姿。
瘦子见状,突然来劲儿了,调整了语气,说书道:“那是因为有一件事情发生了。”他的眼里点起了一把火,往事重燃在回忆之中。
“我发现了他的秘密。
你能想象吗?那么一个怪脾气的怪物,连身体都是不正常的,居然想重建这个城市?”
瘦子比划估量着,骨头从皮里溅出来,“那么一大沓图纸!那么多!
而且怎么可能!这城市都建立那么久了,咋可能说改就改!”
“他写的字特别好看,虽然我不懂他们的文字,但是他写起来就像一只只蝴蝶一样,特别好看。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字和画。
那时,我觉得我一辈子都要在这儿了。”
木眠感了兴趣,许久的疲乏也被吹走得差不多了,又给讲述者支持道:“他设计的怎么样?”
“很美,而且,有很多机甲化的设计。
太可惜了,可惜被火烧没了。就凭我,是不可能描述出他亿分之一的。”
“你亲历过那场火灾。”木眠不自主说出口,也并没有想要撤回。
“对的。所以这座城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不就是一次火灾吗?
他们跑不掉。没有一个人能跑得掉。只有我,我活了下来。
欸,你说,那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有发生过火灾呢?
会不会是,会不会是杜聂的把戏?可是,连他也不在了。”
说书人一下沉默了下来,麻木居然可以代替下所有的情绪,成为舞台的胜者。
“所以,你怎么知道他让你在这儿等他?”
良久,呆呆站着的瘦子说道:“我只是太久没说话,想找你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