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如何了?”林峥走过去,从怀中取出伤药,“沈太医配的,说是对琴伤有奇效。”
梅清音看着他手中的药瓶,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
指尖依旧缠着纱布,但比前几日薄了些。林峥解开纱布,看见下面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但边缘红肿,显然没好全。
“怎么不歇着?”他皱眉,取出药膏,轻轻涂抹。
药膏清凉,触到伤口时,梅清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
“睡不着。”他声音很低,“一闭上眼,就看见二十年前那场火,看见梅家满门的血,看见长姐……最后的样子。”
林峥手一顿。
“陛下召你,”他轻声问,“说了什么?”
梅清音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他说,他记得长姐。”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记得长姐擅琴,记得长姐爱梅,记得长姐……怀他时,总喜欢坐在窗边,望着江南的方向。”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水光。
“他说,长姐死的那晚,他在门外跪了一夜。先帝不让进,他就一直跪,跪到天亮,跪到……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哭声。
梅嫔死了。
“他说,长姐是被人毒死的。”梅清音的声音颤抖起来,“毒下在安胎药里,下毒的人……是先帝身边的太监,姓刘。”
姓刘。
刘公公?
“那个太监呢?”林峥问。
“死了。”梅清音闭上眼,“梅家灭门后第三天,就‘失足’落井了。但陛下说,那人死前,留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奴奉旨办事,求陛下……饶了老奴家人’。”
奉旨办事。
先帝的旨。
林峥心头一沉。
所以梅嫔的死,是先帝的意思?
为什么?
就因为梅嫔怀了皇子?就因为梅家势大?
“陛下还说了什么?”他问。
梅清音睁开眼,眼中水光已退,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说,他会查。”他一字一句,“查清当年所有事,还梅家一个公道。但……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
又是这句话。
“你信吗?”林峥看着他。
梅清音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他声音苦涩,“我想信,因为他是长姐的儿子,是梅家最后的血脉。可我又不敢信,因为他身上……流着先帝的血。”
流着先帝的血。
那个下令毒死梅嫔、灭门梅家的人的血。
林峥握紧了他的手。
“那就等。”他说,“等他真的做了,再信。”
梅清音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心头那片冰封的荒原,终于有暖流涌过。
“林峥,”他轻声问,“若到最后,发现这一切都是谎言……怎么办?”
若皇帝从头到尾都在骗人。
若所谓的“共谋”,只是一场更精妙的算计。
怎么办?
林峥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揭开谎言。”
“揭开之后呢?”
“之后……”林峥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梅清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第一次,有了真实的笑意。
“好。”他说,“那便揭开。”
两人对坐无言,只余烛火噼啪。
窗外,有夜鸟飞过,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
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三日后,沈言卿的信到了。
信是夹在一本医书里送来的,书是《伤寒杂病论》,但其中一页被特意折起,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
林峥屏退左右,在灯下细读。
沈言卿的字迹清秀工整,但这一页却写得有些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黑水关张铁山,箭伤有毒,毒中混江南桂香。此香名“金桂引”,产自苏杭,价昂,非边关所有。张自言三年前虎牢关负伤,左脸疤为证。然其伤口愈合痕迹与刀伤不符,更像……烙伤。
烙伤。
林峥心头一震。
如果是烙伤,那就意味着,张铁山脸上的疤,不是战场留下的。
是有人故意烙的。
为了掩盖什么?
为了……让他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另有疑点:张营房中藏一木匣,匣内有江南银票三千两,票号属“永昌”。永昌号乃谢家产业,谢家被抄后,此号已封。银票何来?
永昌号。
谢家的银号。
张铁山一个边关副将,哪来的江南银票?还是谢家的银票?
**末,张昨夜密会一人,蒙面,身手极佳。二人交谈声低,唯闻一句:“江南的事,不能漏。”臣疑,张与江南有牵连。**
江南的事。
不能漏。
林峥放下信纸,闭上眼。
脑海里,所有线索开始连接——
梅家灭门,毒箭失踪。
永昌号被封,银票外流。
张铁山脸上的烙伤,江南的桂香,谢家的银票……
这一切,都指向江南。
指向那个沉船的赵东家,指向那七个失踪的匠人,指向……二十年前那场血案,和如今这场阴谋。
他睁开眼,提笔回信:
**疑江南有变,请速归。另,查张铁山三年前行踪,可曾离营?**
信写完,他唤来福安。
“送去大相国寺,让程主事用最快的信鸽,传往黑水关。”
福安应声,匆匆去了。
林峥独自坐在殿中,看着跳动的烛火。
江南有变。
如果张铁山真的和江南有牵连,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北境军的内鬼,可能不止一个。
意味着二十年前那场血案,可能……还没结束。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春棠连滚爬爬跑进来,脸色煞白:
“公子!不好了!清音阁……清音阁起火了!”
林峥猛地站起身。
“什么?!”
“火、火很大!”春棠声音发颤,“听说是烛台倒了,烧了帘子……梅先生、梅先生还在里面!”
梅清音。
林峥脑子一片空白,抓起外袍就往外冲。
“公子!您的伤——”春棠在后面喊。
但他已听不见了。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梅清音不能死。
绝对不能。
清音阁的火,烧红了半边天。
宫人们提着水桶奔走,御林军将阁外围得水泄不通。林峥赶到时,正看见几个太监抬着一人从火场里冲出来。
是梅清音。
他浑身湿透,白衣染满烟灰,脸上有灼伤的痕迹,但还活着。
看见林峥,他虚弱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抬去太医署!”林峥厉声道,“快!”
太监们匆匆抬走梅清音。
林峥正要跟上,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林公子倒是关心他。”
林峥回头。
皇帝宇文弘站在火光中,玄色龙袍被映成一片血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情绪。
“陛下。”林峥跪下,“梅先生……”
“朕知道。”宇文弘打断他,“火已扑灭,人无大碍。倒是林公子,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
林峥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臣听闻清音阁起火,担心梅先生安危,故来查看。”
“担心?”宇文弘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林公子对这位梅先生,倒是上心。”
他上前一步,俯身,伸手捏住林峥的下巴。
“但朕提醒你,”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梅清音是梅家的人,身上背着二十年前的旧案。你与他走得太近,对你没好处。”
林峥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陛下,”他缓缓道,“梅先生若真与旧案有关,那更应该查清。若他是清白的,更不该受此牵连。”
“清白?”宇文弘冷笑,“这宫里,哪有什么清白?”
他松开手,直起身。
“回去吧。”他转身,背对着林峥,“今夜的事,朕会查。至于你……好好当你的‘臻妃’,别掺和这些事。”
说完,他大步离去,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峥站在原地,看着清音阁的废墟。
火已熄,余烟袅袅,像一场未尽的哀悼。
他忽然想起梅清音弹《血梅》时,那双燃烧着恨与痛的眼睛。
想起他说:**我想让你知道,梅家的冤,谢家的恨,北境军的苦……我都记得。**
想起他说:**我回来,不只是为了报仇,也为了……陪着你。**
陪着你。
林峥握紧了拳。
如果这场火不是意外。
如果有人在针对梅清音。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二十年前的血案,真的……还没结束。
意味着有些人,不想让真相大白。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太医署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眼神很冷。
既然有人不想让查。
那他就……
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