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匠人是在午后最安静的时辰来的。
春棠引他从西角门入,绕过正殿,直接带到后院的偏厢。老人约莫六十上下,背微驼,一身半旧的青布衣洗得发白,肩上挎着个沉甸甸的樟木工具箱。他进院时目光先落在檐角、瓦当,又扫过窗棂、门枢,最后才落到林峥身上。
“老朽鲁三,见过公子。”声音沙哑,像锈了的铁器摩擦。
林峥站在廊下,微微颔首:“有劳鲁师傅。惊鸿殿有几处窗棂松动,夜里风大,总咯吱作响,扰人清梦。”
鲁三抬起眼皮,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窗棂松动,多是榫卯磨损。敢问公子,是哪几扇?”
“随我来。”
林峥引他进殿。春棠守在门外,福安则机灵地去院门处望风。
殿内光线有些暗,林峥特意没有多点灯烛。鲁三放下工具箱,也不急着动手,先绕着殿内走了一圈,手指在窗框、墙壁上轻轻叩击,侧耳细听。
“东边第三扇,西南角那扇,还有……”他顿了顿,看向内室的门,“这门轴,也松了。”
“师傅好耳力。”林峥说。
鲁三没接话,打开工具箱。里面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凿、刨、锯、锉,每一件都磨得锃亮,手柄处油光发黑,是常年握持留下的印记。
他先处理东边那扇窗。动作不快,但极稳,卸下窗扇时几乎没发出声音。林峥站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但动作异常灵巧。
“公子这殿,”鲁三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建造时用的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就松。”
“或许是年久失修。”
“或许。”鲁三从工具箱底层摸出几个新的榫头,比对了一下,“也或许是……当初做的时候,就留了余地。”
林峥眼神微凝。
鲁三没有抬头,专注地修整榫卯:“宫里造东西,讲究个‘留三分’。墙要留缝,窗要留隙,门要留活——太严实了,反而不好。”
“为何不好?”
“严实了,就听不见外面的风声。”鲁三换了个角度,用凿子细细修整榫眼,“也传不出里面的动静。”
他说得隐晦,但林峥听懂了。
这宫里的建筑,本就被设计成一张巨大的监听网。
“那依师傅看,该怎么修?”
鲁三停下手,抬头看了林峥一眼。那双混浊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明:“公子想要怎么修?是修得严丝合缝,一点风声不透?还是……”
他顿了顿:“修得该透时透,不该透时密?”
殿内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雀啁啾,远处隐约传来宫人行走的脚步声。一切看似平常,却又处处透着不寻常。
良久,林峥开口:“我要它看着修好了,实则……由我掌控。”
鲁三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这手艺,老朽会。”他重新低头,手中凿子轻巧地转过一个角度,“不过,得加钱。”
“多少?”
“不要钱。”鲁三说,“老朽想向公子讨样东西。”
“何物?”
鲁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铁牌。牌面锈迹斑斑,隐约能看出上面刻着个“林”字。
林峥瞳孔骤缩。
那是北境军的军牌。每个士卒入伍时都会发一块,正面刻姓氏,背面刻编号。战死沙场者,军牌会被收回,送回故乡,作为殉国的凭证。
“这是我儿子的。”鲁三摩挲着铁牌,声音沙哑,“他十年前投军,在北境,跟的是林老侯爷。三年前战死了,军牌送回来时,就这么一块铁。”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老朽只想问问,我儿子……是怎么死的?是痛快走的,还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战场上,死法千差万别。有的瞬间毙命,不知痛苦;有的重伤不治,熬上几天几夜;还有的被俘受辱,死无全尸。
林峥接过那块军牌,翻到背面。
编号:北境军左翼三营七队,丁未四十七。
他闭上眼。
三年前,左翼三营七队……那是虎牢关之战。狄人夜袭,左翼防线被撕开一道口子,七队奉命死守隘口,为大军重新布防争取时间。
那一队五十人,守了整整四个时辰。
最后无一生还。
“他叫鲁大勇。”林峥睁开眼,声音很轻,“我记得他。虎牢关那夜,他守在最前面,中箭后不肯退,用身体堵住缺口,直到血流干。”
鲁三的手颤抖起来。
“他走的时候,”林峥继续说,“手里还握着刀,面朝北,没倒下。是我们把他抬下来的。”
沉默。
殿内只有老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鲁三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
“够了。”他说,“知道他是站着走的,就够了。”
他重新拿起工具,动作比之前更稳、更沉。
“公子这殿的窗,老朽会好好修。保准修得——该听见的能听见,不该听见的,一个字都漏不出去。”
修缮进行了两个时辰。
鲁三不仅修了窗棂、门轴,还“顺手”检查了殿内的几处墙壁。他在某些位置轻轻敲击,侧耳倾听,然后用一种特制的灰浆填补极细微的缝隙。
“这灰浆里加了细瓷粉,”他一边抹墙,一边低声解释,“干后坚硬如石,但传声比普通墙灰差得多。老朽在多处宫室做过工,有些墙……听起来厚实,实则薄得像张纸。”
林峥静静听着。
“还有这地板。”鲁三蹲下身,用手指关节叩击地砖,“底下若是空的,声音发闷;若是实心的,声音清脆。公子这殿,有几处下面是空的——不是地窖,是管道。”
“管道?”
“早年建宫时埋的排水暗渠,后来改了几回水道,有些就废了。”鲁三抬起头,“但这些管道四通八达,连着不少宫殿。若是有人想听点什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峥看着那些看似普通的地砖,心底泛寒。
这皇宫,果然处处是耳。
“能堵上吗?”
“堵不如疏。”鲁三从工具箱里拿出几个铃铛大小的铜球,中空,表面有细孔,“把这东西塞进管道接口处,平时不碍事,但若有人贴耳来听,声音经过铜球会变调、发散,听不真切。”
他顿了顿:“而且,铜球轻,稍有气流经过就会微微滚动,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公子若是听见哪块地砖下面有细响,就知道,那边有人了。”
林峥接过铜球,入手微沉,表面打磨得光滑。
“鲁师傅这些手艺,从哪儿学的?”
鲁三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老朽祖上三代都是匠人,专修宫室。先帝爷在位时,宫里大修,我父亲就是工头。有些事……见得多了,自然就琢磨出来了。”
他收拾好工具,站起身:“今日先修这些。过几日老朽再来,借口检查修缮效果,把剩下的几处也处理了。”
“有劳。”
鲁三背起工具箱,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公子,”他没有回头,“老朽儿子跟着林家军,死得其所。今日帮公子,也算是……替他尽一份心。”
“但你也要小心。这宫里,手艺太好的人,往往活不长。”
说完,他佝偻着背,跟着春棠悄然离去。
林峥站在殿中,看着修葺一新的窗棂。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如潮水般漫进殿内。那些新修的榫卯在昏暗中几乎看不出来,但用手推拉时,松紧恰到好处——既不会咯吱作响,也不至于严丝合缝到推不动。
他走到东边那扇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
夜风涌入,带着春寒。
远处,清音阁的方向亮起了灯。再远处,皇帝寝宫的轮廓在暮色中巍峨如山。
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但林峥知道,这安静之下,是无数暗流在涌动。
三日后,沈言卿再次来诊脉。
这次他把脉的时间比以往都长,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最后收回手时,眼中带着明显的讶异。
“公子这几日,可曾感觉到身体有什么变化?”
林峥想了想:“夜间睡得踏实些,肋下的钝痛也减轻了。”
“不只是减轻。”沈言卿看着他,“公子脉象里的那股阴寒之气,比上次弱了三成。这……这不合理。”
“太医署的汤药见效了?”
“太医院的方子以温补为主,化解阴毒极慢,绝无此等速效。”沈言卿迟疑片刻,“公子是不是……用了别的药?”
林峥没否认。
沈言卿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检查那几扇新修的窗棂。他伸手推拉,又仔细看了看榫卯接口。
“这修缮的手艺,极好。”他回头,“是西六所那位鲁师傅?”
“沈太医认识?”
“听说过。”沈言卿走回来,“鲁三的手艺,宫里数一数二。但他性子孤僻,从不接内廷司的常差,只偶尔接些私活——而且,挑人。”
他看向林峥:“公子能请动他,不简单。”
“机缘巧合。”
沈言卿没再追问,重新坐下,从药箱里取出针囊。
“既然公子身体好转,今日的行针可以加重些力道,试试冲击几个淤塞的穴位。”他顿了顿,“不过会有些痛,公子需忍着。”
“无妨。”
沈言卿这次下针比以往深,银针刺入时,林峥确实感到明显的胀痛。但痛过之后,一股暖流顺着经络缓缓扩散,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公子这伤,”沈言卿一边捻针,一边轻声说,“若照此趋势,或许……真能根治。”
“沈太医之前提到的南疆古法,还需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