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
林峥放下杯盏,抬眼:“谢公子琴艺高超,林某佩服。”
“只是佩服?”谢云舒追问。
亭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针锋相对。
林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琴音如人。谢公子的琴,清冷高绝,不染尘俗,是仙音。”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仙音虽美,终究少了些……人间烟火气。”
话音落,谢云舒的脸色几不可察地一沉。
苏晏“噗嗤”笑出声来,引得众人侧目。他忙掩了口,眼中笑意却藏不住。
太后看了林峥一眼,眼神深沉,却没说什么,只笑道:“林公子这话倒有意思。琴音如人……那依你看,什么样的琴音,才算有‘人间烟火气’?”
林峥起身行礼:“太后恕罪,林某粗人一个,不懂音律,只是随口胡言。”
“无妨,哀家就是想听听胡言。”太后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峥沉默片刻。
他看向亭外,春光正好,水光潋滟。远处宫墙巍峨,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林某在北境时,曾听一位老参军抚琴。”他开口,声音平静,“他的琴很旧,弦是牛筋搓的,音也不准。但他抚琴时,琴音里有风声,有沙声,有战马嘶鸣,有士卒操练的号子……还有,思念家乡的叹息。”
“那样的琴音,粗糙,甚至刺耳。”他收回目光,看向太后,“但那是活生生的声音。是人间的声音。”
亭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听惯了精雕细琢的雅乐,听惯了风花雪月的清音,何曾听过这样的形容?
谢云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苏晏也不笑了,眼神复杂地看着林峥。
只有沈言卿,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触动。
太后静默良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哀家明白了。”她说,“林公子……是个念旧的人。”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林峥垂眸:“让太后见笑了。”
“无妨。”太后摆摆手,“都坐吧。继续赏景。”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与之前不同。
谢云舒不再说话,只静静饮酒。苏晏也收敛了许多,偶尔与旁人交谈,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瞟向林峥。沈言卿则一直安静坐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峥依旧坐在末位,安静得像一抹影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这宫里再也没人能忽视他的存在。
宴席散时,已是申时。
众人依次告退。林峥走在最后,刚要离开亭子,却被一个宫女叫住。
“林公子请留步。”宫女恭敬行礼,“太后娘娘请您往慈宁宫一趟。”
林峥脚步一顿。
春棠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却不敢多言,只能默默退到一旁。
“带路吧。”林峥说。
慈宁宫在御花园北侧,比惊鸿殿更幽静。宫内檀香袅袅,佛堂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慈眉善目,俯瞰众生。
太后已换了常服,坐在偏殿的暖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峥依言坐下,脊背挺直。
太后打量着他,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今日宴上,你说的话,是真心的?”
“是。”
“不怕得罪人?”
林峥抬眸:“太后指的是谢公子?”
太后笑了:“你倒直接。不错,云舒那孩子心高气傲,你当众说他琴音‘不染尘俗’,等于说他不懂人间疾苦。这话,够他记一阵子了。”
“林某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往往最伤人。”太后慢慢捻着佛珠,“不过哀家叫你来,不是为这个。”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镇北侯府的事,哀家听说了。你父亲……是个忠臣。”
林峥没接话。
“陛下有陛下的考量。”太后看着他,“这宫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得已。你既然来了,就要学会如何活下去。”
“太后的意思是?”
“哀家没什么意思。”太后放下佛珠,端起茶盏,“只是提醒你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已经够显眼了,不必再处处锋芒。”
林峥沉默片刻,起身行礼:“谢太后提点。”
“去吧。”太后摆摆手,“好生养伤。这宫里……日子还长着呢。”
林峥退出慈宁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宫墙染成一片暖金色,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春棠等在宫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公子,没事吧?”
“没事。”林峥看了眼天色,“回去吧。”
两人沿着宫道往回走。路过一片梨园时,林峥忽然停下了脚步。
正是沈言卿说的那片梨园。满树梨花如雪,风一吹,花瓣纷扬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美得不真实。
“公子?”春棠轻声唤他。
林峥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开口:“春棠,你说……这满园的梨花,若是移到北境,能活吗?”
春棠一愣:“北境风沙大,气候严寒,梨花娇贵,恐怕……”
“是啊。”林峥轻声说,“水土不服,活不了的。”
就像他一样。
这锦绣牢笼,再精致,也不是他的天地。
但他已经在这里了。
那就只能……想办法活下去。
而且要活得比谁都好。
远处宫檐下,一只孤雁掠过暮色,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
林峥抬起头,看着那雁消失在天际,眼神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