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走了十七天。
越是向南,风沙越少,官道两旁开始出现连绵的麦田与村落。林峥骑在马上,看着这片太平景象,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阴翳却挥之不去。
皇帝派来的钦差使团阵容隆重——八名御前侍卫开道,两辆装载赏赐的马车,还有太医随行,说是陛下体恤将军旧伤未愈。规格之高,令人侧目。
副将陈威率五十亲兵护送,这是北境军的规矩,主帅离营,必有心腹相随。
“将军,再有三天就到京城了。”陈威策马上前,与林峥并行,“属下总觉得……这一路太安静了。”
确实安静。不仅没有盗匪滋扰,连沿途州县官员的迎来送往都克制得异常,仿佛有人特意吩咐过,莫要打扰。
林峥勒住马,望向远处山隘。那是入京前最后一段险路,两山夹一谷,名唤“虎跳峡”。
“传令下去,过峡谷时队形收紧,斥候先行探路。”他顿了顿,“让弟兄们甲不离身。”
“将军是担心……”陈威脸色微变。
“没什么。”林峥神色平静,“只是这峡谷地势,太像葫芦谷了。”
他征战多年养成的直觉,在此时隐隐作响。太像了——两侧山壁陡峭,谷道狭窄,若有伏兵……
“也许是我多虑。”他摇摇头,催马前行。
使团首领、礼部侍郎王敏之笑呵呵地凑过来:“将军何必谨慎若此?此乃天子脚下,太平地界,哪来的危险?”
林峥看他一眼,没接话。
太平地界?三年前,就是在这“太平地界”,户部侍郎回乡省亲途中被山贼劫杀,至今未破案。京畿之地,水从来都不浅。
日头偏西时,队伍进入虎跳峡。
谷内光线骤然昏暗,两侧山壁高耸,只留一线天光。马蹄声在石壁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林峥的手按在刀柄上。
前半段顺利通过,眼看就要出谷口,前方斥候却忽然折返,脸色发白:“将军,谷口被乱石堵住了!”
几乎同时,后方传来巨响——入口处也滚下巨石,封死了退路。
“列阵!”林峥厉喝。
亲兵训练有素,瞬间结成圆阵,将使团马车护在中央。御前侍卫们却显得有些慌乱,王敏之更是面如土色:“这、这是……”
箭矢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不是从两侧山壁,而是从——地下!
地面突然翻开数个伪装极好的陷坑,黑衣弩手从坑中跃出,第一轮齐射就精准地射倒了外围七名亲兵。
“盾!”陈威嘶吼。
盾牌竖起,但黑衣人显然极熟悉军阵打法。他们不冲阵,只用弩箭点射,目标明确——专射马匹和盾牌间隙。
林峥瞳孔骤缩。
这不是山贼。山贼不会有这么精良的弩机,不会有这么专业的战术配合,更不会……在箭头上淬毒。
一名中箭的亲兵倒地抽搐,伤口流出的血迅速变黑。
“保护将军!”陈威拔刀想冲,却被林峥一把按住。
“别动。”林峥的声音异常冷静,“他们不是冲使团来的。”
话音刚落,黑衣人中跃出一名首领模样的人,声音经过刻意改变,嘶哑难辨:“林将军,留下命来!”
话是对林峥说的,但所有弩箭,却在下一秒齐齐转向——射向了王敏之所在的马车!
“不好!”林峥瞬间明白了。
这是死局。如果他不救,钦差大臣死在此地,他难逃护驾不力之罪。如果他救……
没有如果。
赤色战马如闪电般冲了出去。林峥单手执盾护住身前,另一手长刀连斩,劈开射来的箭矢。距离马车还有三丈时,他纵身跃起,扑向车窗口——
一支弩箭,从侧面陷坑中无声射出。
角度刁钻,时机精准。正是他旧伤所在的肋下位置。
林峥在空中勉强侧身,箭镞擦着甲胄边缘划过,带起一溜火星。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已扑到车前,盾牌重重砸下,挡住了射向王敏之面门的毒箭。
“将军!”陈威目眦欲裂。
黑衣人首领却发出一声冷笑,挥手:“撤!”
来得突然,撤得更快。黑衣人迅速退回陷坑,坑道显然早有布置,片刻间便消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中毒哀嚎的伤者。
林峥单膝跪地,以刀撑身。肋下伤口彻底崩裂,温热的血渗透衣甲。他低头看去,箭镞虽未深入,但擦过时划开了旧伤,而且……
箭上有毒。
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毒,而是一种阴损的、会侵蚀筋骨的药。他征战多年,见识过狄人各种毒物,这种毒的特性是——初时不觉,但随着气血运行,会逐渐废掉受伤部位的筋骨。
“太医!快传太医!”王敏之连滚爬下马车,声音发颤。
随行太医急匆匆跑来,查验伤口后,脸色越来越白:“这、这毒……下官只能暂缓其扩散,若要根治,需速回京城,请太医署会诊……”
林峥缓缓抬起头。
峡谷上方,落日余晖正从那一线天中消逝。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额角有汗,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看向王敏之:“王大人受惊了。”
“是将军救了本官性命啊!”王敏之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回京后本官必定奏明圣上,为将军请功……”
请功?
林峥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陈威扶住他,眼圈通红:“将军,这绝不是山贼!他们的战术、装备……”
“我知道。”林峥打断他,声音很低,“清点伤亡,救治伤者。谷口的石头,想办法挪开。”
“是!”
亲兵们开始忙碌。林峥靠在马车轮边,任由太医处理伤口。药粉洒上去时剧痛钻心,他却一声不吭,只看着太医颤抖的手。
“太医以前在军中待过吗?”他忽然问。
太医手一抖:“没、没有,下官一直在太医署……”
“难怪。”林峥闭上眼睛,“军中大夫包扎伤口,手不会抖。”
太医僵住。
良久,林峥轻声说:“继续吧。该怎么治就怎么治,不必有压力。”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伤。
但陈威看见,将军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当夜,队伍在谷口外扎营。
林峥高烧了。
毒虽不致命,但混合旧伤,来势汹汹。他躺在营帐里,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听着帐外陈威布置守夜的命令;模糊时,耳边却回响着战场上士卒的嘶吼、父亲的叹息,还有……离京前,皇帝在殿上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林卿此去北境,当为国之栋梁,莫负朕望。”
莫负朕望。
他现在忽然有些明白,皇帝“望”的是什么。
帐帘掀开,陈威端着药进来,眼眶还是红的:“将军,药熬好了。”
林峥撑身坐起,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发涩。
“伤亡清点出来了?”他问,声音沙哑。
“阵亡九人,重伤十二,中的都是毒箭。”陈威咬牙切齿,“那些黑衣人……一个活口都没抓到,连尸体都带走了。现场干净得就像、就像……”
“就像专业死士。”林峥替他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