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巍峨的宫城。林家的声望太高了。老侯爷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北境军只认林字旗,现在又出了个军神般的少将军……民间甚至开始流传“林家守国门,天子坐明堂”的谚语。
功高震主,古来大忌。
“北狄经此一败,至少五年内无力大举南侵。”宇文弘忽然转了话题,“北境军现在有多少人?”
“常备军八万,若算上屯田兵及可紧急征调的府兵,不下十五万。”墨羽对答如流。
“十五万……”宇文弘重复这个数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窗棂。
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宇文家的江山,一半在林家手里攥着。用得好,是护国神剑;用不好……”
用不好,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林峥今年二十了吧?”宇文弘忽然问。
“是,腊月生辰。”
“尚未婚配?”
“老侯爷曾言,戎马倥偬,不宜成家,待北境平定再议。”
宇文弘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传朕旨意,北境大捷,犒赏三军。另,召林峥回京受封领赏。”
墨羽一愣:“陛下,此时召主帅回京,北境军务……”
“有林老侯爷坐镇,无妨。”宇文弘顿了顿,又补充道,“让兵部拟个章程,北境大捷,当重赏有功将士。至于林峥……朕要亲自见见这位少年英雄。”
话说到此,墨羽已明白七八分。自古将领凯旋,无非两种结局:要么加官进爵,荣宠至极;要么飞鸟尽,良弓藏。
而陛下此刻的眼神,冷静得让他心底发寒。
“还有,”宇文弘坐回御案后,提起朱笔,“传密旨给北境监军刘墉,朕要知道这两年来,林峥在军中的一言一行,事无巨细。”
“遵旨。”
墨羽退下后,御书房重归寂静。宇文弘展开空白奏折,却久久没有落笔。
窗外月色清冷。他想起三年前林峥离京赴任时的场景。那少年一身银甲,跪在殿前听封,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亮得像淬火的刀锋。
那时先帝尚在,拍着龙椅笑道:“此子类其祖父,将来必是我大周柱石。”
柱石。
宇文弘缓缓合上奏折。
大周的江山,只需要一根柱子。那就是皇权。
任何可能动摇这根柱子的力量,都必须……妥善安置。
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见千里外那个刚刚赢得辉煌胜利的年轻将军。
少年意气,锐不可当。
可惜,这宫廷朝堂,最容不下的就是锋芒。
“林峥,”宇文弘轻声自语,似叹似惜,“你若是平庸些该多好。”
烛火噼啪一跳,在他眼中映出两簇幽深的光。
北境的风,吹不到这深宫。
但风暴,往往起于青萍之末。
此刻远在边关的林峥,正巡视完伤兵营,回到自己简朴的军帐。他卸下甲胄,肋下那道旧伤在阴冷天气里隐隐作痛。那是半年前一次遭遇战留下的,箭镞淬了毒,虽及时救治,却始终未能痊愈。
亲兵端来汤药,他皱眉一饮而尽。
“将军,京里传来消息,陛下要召您回京受封。”陈威掀帘而入,脸上有喜色,“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林峥擦拭佩刀的动作顿了顿。
回京?
他眼前闪过金碧辉煌的宫殿,文武百官的山呼万岁,还有父亲那双深沉如海的眼睛。
“知道了。”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继续低头拭刀。
刀身映出他年轻而坚毅的面容,也映出帐外北境苍凉的夜空。
星辰寥落,一只孤鹰掠过月轮,尖啸声穿透长夜。
林峥不知道,千里之外的皇宫里,有人正为他布下一张温柔而危险的网。
网名“荣宠”,网绳是猜忌与权谋。
而他这只翱翔九天的鹰,即将迎来人生中最猝不及防的折翼。
帐外,北风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