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座位,想到刚才在严以安办公室里他那副冰冷审视、仿佛她交不出方案就等着看笑话的姿态,简琳心底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火气又隐隐窜了上来。
:哼,狗眼看人低。
她咬了咬下唇,目光落在屏幕上尚未完成的方案框架上,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两天就两天,我不仅要完成,还要交出一份让你挑不出刺、无可指摘的完美答卷!
其实,新的思路在她脑海中已经成型了大半。昨晚和今早与团队的远程碰撞,加上刚才独自梳理,核心的策略转向和架构调整已经有了清晰的脉络。只要再细化,两天时间虽然紧张,但拼一拼,绝对能做到。
只是……关于推广的部分,总觉得还差一口气,缺少一个能瞬间点燃、又不落俗套的引爆点。下午回公司后,得好好和Jennifer经理交流一下,或许能有新的灵感。
她呼出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起身朝茶水间走去。需要一杯热水,让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一下。
午后的茶水间空无一人,只有咖啡机待机的指示灯亮着幽微的绿光。简琳走到饮水机旁,弯腰从下方的柜子里抽出一个一次性纸杯。
她脑子里还在反复推敲着那个推广的切入点,手指有些心不在焉地按下热水键。
滚烫的水柱瞬间涌出,直接浇在了她握着杯壁的右手手指上!
“嘶——!”
剧烈的刺痛让她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抽回手,纸杯脱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泼洒了一地,冒着丝丝白气。
简琳烫得瞬间皱紧了脸,倒吸一口凉气,指尖传来火辣辣的灼痛感,迅速蔓延开来。她慌忙抽了几张台面上擦手的纸巾,蹲下身,先胡乱擦了擦地上的水渍,捡起已经变形的纸杯,一起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等她直起身,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尖已经明显泛红,皮肤紧绷,热胀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伴随着持续不断的刺痛,尤其是无名指指腹,已经能看到一个细小的白色水泡正在形成。
“唉……”她懊恼地叹了口气,真是越忙越添乱,皱着秀眉毛,转身快步走向旁边的女洗手间。
冰凉的自来水冲刷在灼热的指尖上,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麻痹的缓解,但随即,冷热交替的刺激让疼痛变得更加鲜明。
冲了大约一两分钟,手指的温度降了下来,但痛感却愈发清晰,那个小水泡也显得更鼓了,她关掉水龙头,用纸巾小心吸干手上的水珠,动作尽量轻柔,避免碰到水泡。
简琳回到工位,正准备继续收拾东西,右手下意识地微微蜷着,掌心朝上。
Helen 正在将笔记本电脑放在包里, 一抬头,眼尖地看到了她泛红的指尖和那个醒目的水泡。
“简琳,你的手怎么了?”
Helen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近来看,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没事,不小心被热水烫了一下。”简琳轻描淡写,继续收拾着东西。
“这还叫没事?都起水泡了!”Helen皱起眉,“我去问问Amy,看看他们公司有没有烫伤膏。”不等简琳拒绝,她已经转身朝Amy的工位快步走去。
Helen站在总裁办公室外的的秘书工位前,的声音带着急切。
“Amy,请问一下,你们公司有烫伤膏吗?”
Amy从办公桌后抬起头,看到Helen的神色,立刻站起身 “我这只有创可贴和碘伏棉签,没有专门治烫伤的药膏,是谁烫伤了吗?严重吗?”
就在这时,总裁办公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
严以安走了出来,他穿上了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拿着车钥匙,似乎正准备外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疏离的模样。
“严总。”Amy立刻恭敬地唤了一声。
“严总。”Helen也只得跟着叫了一声,语气尽量维持礼貌,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严以安只是极淡地颔首,目光甚至没有在Helen身上停留,脚步不停,径直就要朝电梯间方向走去。
“是简琳,她刚才不小心被热水烫了,手上起了水泡。”Helen继续回答着Amy刚才的问题,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区里足够清晰。
烫伤了。
这三个字像带着钩子,瞬间拽住了严以安即将迈出的脚步。
他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几排工位,精准地投向简琳所在的那个角落。
她正微微侧身,用左手不太灵便地将笔记本电脑塞进电脑包。右手……手掌似乎是朝上的,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的红肿程度,只能隐约看到她的动作有些迟疑和小心。
Amy的声音传来 “公司旁边就有一家药房,你们赶紧去那里买一支吧,处理烫伤要及时。”
“嗯,好的,谢谢你Amy。”Helen道了谢,转身就要往回走。
严以安已经收回了视线。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迈开长腿,继续走向电梯间,步伐稳定,背影挺拔。
电梯门在面前缓缓合上,金属壁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的手指习惯性地伸向负二层地下车库的按钮。
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按钮的前一秒,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下一秒,他按亮了**L(大厅)**的按键。
电梯平稳下降,数字跳动,严以安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眼神有些空茫,焦点并未真正落在上面,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连他自己都没完全理解这个动作背后的动机。
“叮”一声,电梯抵达大厅。
门开了,他走了出去,脚步却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有了片刻迟疑。身体微侧,似乎下意识地想转身,重新回到那封闭的轿厢,前往地下车库。
但下一秒,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压过了理性的回撤,他还是抬起了脚,走向办公楼巨大的旋转玻璃门。
冬日下午的冷风立刻从门缝灌了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干冽气息,吹动他大衣的下摆。他走向隔壁那间24小时营业的药房。
药房里光线明亮,货架整齐。他径直走向外用药膏的货架,目光快速扫过,很快找到了好几个品牌的烫伤膏。他拿了一支最贵的,走到收银台,付款。
整个动作流畅而沉默,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眼神落在收银员操作的手指上,却又仿佛穿透了过去,落在不知名的虚空里。直到冰冷的药膏盒子被放入纸袋,递到他手中,那真实的触感才让他回过了神。
我到底……在干什么?
一句质疑,在他心底骤然响起,捏着纸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起细微的白色
在给慕彦辰的女人买烫伤药?
“……”
他只觉此刻的自己,荒谬又可笑,甚至都无法为这个突如其来的、脱离所有行为逻辑的举动,找到一个哪怕勉强说得过去的解释。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一堆不合时宜的选项中筛选出一个能用以自我安抚的借口。
是一时心血来潮,或者……是那该死的、看到下属(哪怕是临时的)受伤而产生的、微不足道的、属于上位者理应具备的“人道主义关怀”或“老板的责任感”?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得可笑。
他什么时候在乎过下属的这些小伤小痛?
这根本就不是“严以安”会做的事。
一股混杂着自我厌弃和莫名焦躁的情绪又在他心间蔓延。
真他妈,讨厌这种感觉 。
“先生,您还有什么其他需要吗?”
收银员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将他从骤然掀起的内心风暴中呼回。她看到这位衣着气度不凡、拿着烫伤膏的顾客,在接过药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神失焦,不禁感到些许疑惑。
严以安倏然回神,方才眼底那一瞬间的茫然与自我驳斥瞬间被压入最深的水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脸上重新覆盖上那层略带疏离的平静,甚至没有看收银员一眼,只是极淡地、从喉间吐出三个字,声音低沉而短促。
“没有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有任何停留,握着那个小小的、此刻却显得格外烫手的纸袋,转身,迈开长腿,走出药房,冷风更凛冽了些,吹散了些刚才在药房内的烦闷的气息。
就在他走进办公楼大门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从电梯间的拐角处走出来。
是简琳和Helen。
Helen提着两个笔记本电脑,而简琳则单肩背后黑色chanel 的25A Hobo bag 两人边交谈边往大门走来。
严以安迅速将手里的烫伤膏塞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动作快得近乎仓促。然后,他定了定神,缓下脚步,脸上重新覆上那层惯常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淡漠神情,若无其事地继续朝电梯方向走去。
简琳也看到了他。
尽管手指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尽管心里对他烦得要命,但基本的职场礼仪让她还是开了口,声音平静,“严总,我们先回公司了。”
严以安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脚步未停,只是目光极淡地在她脸上一扫而过,甚至没有特意去看她的手,从鼻腔里极其冷淡地应了一声 “嗯。”
随即,便与她擦肩而过,他大衣的衣角似乎轻轻带起一阵微冷的风。
他走向电梯,没有回头,将那份不该有的、连自己都解释不清的“多余举动”,和那个小小的药膏,一起锁进了大衣内侧的黑暗里,也锁进了自己都不愿看清的内心角落。
简琳和Helen走向大门,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外。
严以安则走进电梯,按下了负二层。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指尖碰到了那个小小的、方正的药膏盒子,眉眼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