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锚带着死亡的尖啸砸落！

陈途没有躲。

不是放弃，而是验证。

他在最后一刻，身体本能地向左微侧，重心下沉——这是他当年应对正面重击时，因右肩伤势而被迫改良的、最小幅度却最有效的闪避动作，连林修都不知道的细节。

“铿——！！！”

船锚擦着他右臂砸进墙壁，碎石飞溅，刮破了他的衣袖，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但没砸实。

机器人动作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

仿佛它的战斗程序遇到了“无法解析的应对数据”，需要重新计算。

就是现在！

“小林！”陈途嘶声吼道，不是通过空气，而是将全部意志灌入血契链接，震荡传递，“右肩伤口内侧三寸，动力传输节点！”

林修甚至没有思考。

身体比意识更快。

在陈途喊出第一个字时，他已经借着机器人左臂僵直的瞬间，踩着残破的机械关节再次跃起，手中的特制匕首不再是胡乱刺击，而是像一柄精准的手术刀，顺着锈蚀装甲板的缝隙，沿着陈途指示的、理论上最脆弱的生物-机械接合处，狠狠刺入！

“噗嗤——滋啦！！！”

这一次的声音更加怪异。

匕首穿透了锈蚀金属、绝缘层、线缆束，最终刺入了一块温热的、搏动的、仿佛肌肉与电路混合的怪异组织。

暗红色的、混着金色电火花的粘稠液体，从伤口喷溅而出！

机器人整个右臂猛地痉挛！

随即掉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向后踉跄，撞在通道墙壁上，震落簌簌灰尘。

陈途趁机翻滚脱出攻击范围，半跪在地，剧烈喘息，眼睛却死死盯着机器人右肩的伤口。

那里，匕首刺入的缝隙中，除了渗出的暗红生物质和电火花，还隐约露出了一点银白色的、属于人类合金骨骼的反光，以及缠绕其上的、暗红色的、仿佛神经束般的有机线路。

人体改造。

生物融合。

还有……属于他的战斗数据。

证据链在陈途脑中瞬间闭合，带来一阵灭顶的寒意和恶心。

“它不是‘守门员’……”陈途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至少不完全是。它里面……有‘人’的部分。可能是失败的研究物，也可能是……”

他顿了顿，看向林修，眼神里充满了某种深重的、物伤其类的悲哀。

“和我们一样的‘实验体’。”

林修落在陈途身边，闻言身体一僵。

他看向那台正在痉挛中缓慢跪下、最终轰然倒地的机器人。它躯干上的观察窗在撞击中碎裂了一角，露出后面不是精密的驾驶舱或控制核心，而是——

一个被大量暗红色有机质包裹、缠绕、几乎与机械融为一体的、模糊的人形轮廓。

隐约能分辨出头部、蜷缩的躯干、以及一条被机械臂取代的右臂。

那人形轮廓的心脏位置，嵌着那枚黑色的衔尾蛇晶体，正随着“生物部分”最后的抽搐，微弱地闪烁着。

林修感到一阵反胃。

肋下的植入物传来尖锐的共鸣痛楚，仿佛在哀悼，又仿佛在警告。

“所以，”林修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颤抖，“所谓的‘选拔’……不只选强者去赌场。”

“也是……”陈途接了下去，目光冰冷，“在回收和再利用‘失败品’。”

把在赌场路上捕获的、或从赌场逃出却失败的“实验体”，改造成这种半生物半机械的杀戮工具，再投放到选拔里，作为测试“新产品”的磨刀石。

残忍，高效，且彻底物化了“人”的价值。

机器人彻底不动了。

暗红色的生物质从各处伤口渗出，缓慢地、黏腻地流淌，在冰冷的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那枚衔尾蛇晶体的光芒，也最终熄灭。

通道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和远处闸门升起时越来越清晰的金属摩擦声。

陈途撑着墙壁站起来，走到机器人残骸旁，蹲下身。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那恶心的生物质，而是用匕首尖端，轻轻撬开了观察窗碎裂处旁边一块松动的装甲板。

下面，是那个被包裹的人形轮廓的头部。

大部分已经被暗红有机质覆盖、融合，看不清面目。但有一小片额头还露着，皮肤呈死灰白色，上面有一个模糊的、陈途却瞬间认出的烙印——

初代星际旅团的徽记。

一只抽象化的、冲破引力圈的星舰。

虽然已经变形、褪色，几乎被增生组织覆盖。

但确实是。

陈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是我们的人。”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宣读墓志铭，“七年前，留在赌场路上的……队员。”

林修沉默地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片残存的徽记。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按在了陈途因用力而绷紧的肩头。

一个无声的、沉重的慰藉。

陈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动摇被彻底焚尽，只剩下冰冷的、淬火的决心。

他站起身，看向通道尽头那片越来越清晰的暗红光芒，和光芒后隐约可见的、更广阔的空间。

“闸门后面，就是‘后门’的真正入口。”陈途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具分量，“也是这场‘选拔’的核心区。”

他顿了顿，补充道：

“也是这些‘失败品’的来处。”

林修点头，将匕首上的污秽在裤腿上擦净，重新握紧。

“那就进去。”他说，声音同样平静，“把该看的看清楚，该毁的……毁干净。”

陈途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残骸，和那片属于昔日战友的徽记。

然后，转身。

不再回头。

有些战争，从七年前就开始了。

有些人，不能白死。

有些债，必须血偿。

两人并肩，走向那片暗红色的、仿佛巨兽咽喉般张开的光芒。

闸门完全升起。

逆光中，一个穿着墨绿色制服的高大人影站在门口，几乎堵住了整个出口的轮廓。通道内暗红的光线从他背后涌来，将他正面笼罩在深邃的阴影里，只有肩章上的将星反射着冰冷微弱的光。

霍凌。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

他缓步走进地下通道，军靴踩在粘稠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在扫过地上机器人残骸时没有丝毫停留，仿佛那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废铁。

然后，他径直走向林修。

完全无视了站在一旁的陈途。

“小林。”霍凌停在林修面前两步远，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与此刻环境格格不入的温和，“受伤了吗？”

林修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身体紧绷，眼神警惕。

霍凌似乎对他的戒备并不意外，反而露出一丝苦笑，那笑容在他惯常威严的脸上显得异常疲惫，甚至……脆弱。

“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霍凌叹了口气，目光终于转向陈途，却又很快移开，像是不敢直视，“陈途，你也是。”

陈途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匕首，血契烙印在锁骨下无声燃烧。

霍凌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手，解开制服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扯开衣领，露出了锁骨下方——那里没有衔尾蛇，没有烙印，只有一道陈旧的、手术缝合后留下的浅色疤痕。

“林远山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启动了那台机器人。”霍凌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怒意和……耻辱，“我根本不清楚它的来头。等监测到异常能量反应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向地上那具残骸，眼神复杂：“我看到它的战斗数据了……是当年牺牲在赌场路上的队员，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