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把村口的老槐树晒得蔫耷耷,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房顶掀起来。阿穗挎着半湿的竹篮从河边洗衣回来,皂角的清苦味儿混着泥土气,黏在她汗涔涔的后颈上。刚拐过祠堂的影壁,一道灰影突然横在面前,拦住了去路。
那人穿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须发半白,手里捏着个掉了底的破卦筒,卦签晃悠着撞出细碎的响。他也不说话,只拿那双浑浊的眼上下打量阿穗,目光黏腻得像陈年的蛛网,从她挽起的裤脚,一直扫到鬓边别着的野雏菊。末了才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子,慢悠悠叹口气:“小居士眉宇间缠了黑气,怕是……”
“怕是要骗我几个铜板?”阿穗扬眉打断,竹篮往臂弯里一挎,下巴扬得老高,眼底淬着点不服输的锐劲儿,“我家灶膛里的灰都比你卦筒里的签子干净,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道士也不恼,反倒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泛黄的牙:“年轻人,个性鲜明是好事,就是这脾气太烈,容易折了福气。”
“福气?”阿穗嗤笑一声,往前凑了半步,杏眼眯成两道带刺的光,“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啊。”
道士捋须的手顿了顿,指尖在卦筒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如此说来,小居士与老道我有缘,世间万物皆有因缘际会,遇见你,也算老道此行不虚。”
“村西嘎咕烧他二弟的小姨姥的侄子的表舅的小叔子王志,”阿穗语速飞快,字字像小石子砸在地上,清脆又带劲儿,“我见过他,赶大集的时候,他在肉铺门口赊过半斤五花肉,去年偷了张屠户的杀猪刀,被追着跑了三条街。”
“你和他长得甚是相像,而且他貌似还有个兄弟,前两年在齐家赌坊欠了十二块大洋,后来说是去哪儿躲债了?”
道士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卦筒在掌心转了个圈,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居士说笑了,老道云游四方,四海为家,哪认得什么王志李张。”
“认不认得不重要。”阿穗截断他的话,目光扫过祠堂门口三三两两探头探脑的族人。那些人有的挎着菜篮,有的扛着锄头,见她看过来,都慌忙缩了回去,只留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黏在她背上。“你方才说我眉宇间有黑气,又说要折福气,是想诓我当那劳什子祭品?”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前几日村里就传得沸沸扬扬,说上游的水神发了怒,今年汛期定有灭顶洪水,非得献祭个命格纯阴的姑娘,才能平息怒火,保一村平安。族里的长老们聚在祠堂里议了好几宿,烟袋锅子的火星亮了又灭,看向阿穗的眼神,也一天比一天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