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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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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衔月端起碗,抿了一口。味道古怪,带着土腥和某种草药味,入喉后却有一股暖意蔓延开来。

“孟姑娘,”她放下碗,看向怀中坛子,“宁平的魂魄……”

“放心,帝君已经安排好了。”孟晚朝桥对岸示意,“那座白玉阁,看到没?那是地府的养魂殿,专门温养受损的魂魄。帝君亲自带着坛子过去了,都是帝君亲自带过去,想来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宋衔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奈何桥对岸,确实矗立着一座通体莹白的殿阁。

“小白和牛头也跟过去了,”孟晚继续道,“有他们在,加上帝君……嗯,虽然帝君现在记忆和法力没完全恢复,但处理这种事还是没问题的。”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骄傲。

宋衔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问:“孟姑娘很敬重谢先生?”

孟晚脸一热,端起茶碗猛灌一口,含糊道:“那当然,他可是帝君。”

“不止是敬重吧?”宋衔月唇角微弯。

孟晚被呛得咳嗽起来,耳根通红:“别瞎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嗷!”

两人说话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茶棚外。

来人身穿玄黑长袍,面容冷峻,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手中握着一根漆黑的锁链,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森气息。

茶棚里的鬼差们立刻噤声,纷纷起身行礼:“黑无常大人。”

黑无常微微颔算回应,目光扫过孟晚,最后落在宋衔月身上。

“宋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帝君请二位去养魂殿。”

孟晚疑惑,“老黑,帝君可有说什么事儿?”

黑无常道,“谁知道呢,去看看不久晓得了”,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人间去了一趟变啰嗦了些许,爷们儿要干脆一点。”

孟晚:“......”

4

三人快步离开茶铺,走到养魂殿。

养魂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

殿顶高悬,没有梁柱,只有无数点莹白的魂光漂浮着,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地面是温润的白玉铺就,刻满了复杂的阵法纹路,中央一座莲花状的法台上,那只酸菜坛子正静静放置着。

孟晚在心中腹诽,真的该让小白准备一个稍微体面一点的坛子,忒不洋气了。

谢无归站在法台旁,白无常和牛头分立两侧。见孟晚和宋衔月进来,谢无归微微侧头,目光在孟晚脸上停留了一瞬。

“来了。”他声音平淡。

孟晚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环佩——从北胡回来后,谢无归就将它还给了她,但再没提过记忆之力的事。

她心里实则有些忐忑,不知帝君是不是还在生气。

“宁平的魂魄正在与坛中残魂融合,”白无常上前解释,“养魂殿的阵法能加速这个过程,但需要时间。另外……”

他看向宋衔月:“宋小姐,你的魂魄受损,也需要温养。帝君的意思是,你可以留在地府一段时间,用黄泉之水和彼岸花露调理。”

宋衔月点头:“有劳。”

“至于你,”谢无归终于看向孟晚,“从今日起,每日来养魂殿修习一个时辰,学习如何正确驾驭环佩的力量。”

孟晚眼睛一亮:“莫非是帝君亲自教我?”

谢无归瞥她一眼:“不然呢?”

孟晚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无奈,她立刻站直,应道:“我一定好好学!”

接下来的日子,地府的生活进入了某种规律的节奏。

宋衔月每日浸泡在特制的黄泉灵液中疗养魂魄,脸色一日日红润起来,眉间朱砂彻底恢复成普通的浅红,再无异样。

孟晚则每天准时到养魂殿上课。

“环佩认你为主,它吸收的记忆之力,理论上可以为你所用。”谢无归站在她身侧,指尖虚点她手中的玉环,“但前提是,你要能完全掌控它,而不是被它牵着走。”

孟晚闭目凝神,按照他教的方法,将一缕灵力缓缓注入环佩。玉身温润的光晕荡漾开,内里储存的记忆之力如涓涓细流,顺着她的引导,温和地反馈回来。

她能感觉到,这股力量在滋养她的魂魄,也在隐约地……触动谢无归身上某种沉睡的东西?

有一次修习结束时,她忍不住问:“帝君,这些记忆之力……真的对您恢复有帮助吗?”

谢无归正低头整理衣袖,闻言动作顿了顿。

“有。”他回答得很简洁,抬眼看她时,眸色深邃,“但不必急于一时。你的根基不稳,先顾好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期间,黑无常来过几次,汇报人间各处的魂魄接引情况,白无常和牛头则负责维持养魂殿阵法的运转,偶尔溜去奈何桥边和鬼差们摸几把叶子牌。

宋衔月的魂魄逐渐稳固,甚至开始能感应到坛中宁平魂魄的波动。

三个月后。

养魂殿中央的法台上,坛子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凝实了许多的朱砂色光晕,隐约能看出人形轮廓。

宁平的魂魄,即将完全苏醒。

这一日,谢无归将所有人都召到了养魂殿。

孟晚、宋衔月、白无常、牛头,甚至黑无常也到了。众人围在法台旁,看着那团光晕有规律地明灭起伏。

“今日是魂魄彻底稳固之日,”谢无归道,“也是她重获新生之时。”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划出数道紫金色符文。霎时间,殿内所有漂浮的魂光都朝法台汇聚而来,如百川归海,涌入那团朱砂色光晕。

光晕急剧膨胀,又骤然收缩。

一道清晰的身影,缓缓在法台上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穿着简单的素白长裙,长发披散,眉间一点朱砂殷红如血。她的面容与宋衔月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英气,眼神清亮锐利。

宁平缓缓睁开眼。

她先看向自己的双手,十指纤长,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然后,她抬眼,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看到宋衔月时,她停顿了片刻,微微颔首。

在看到谢无归时,她神色郑重,起身,躬身一礼:“多谢帝君再造之恩。”

谢无归抬手虚扶:“不必多礼。你魂魄初定,还需静养。”

宁平直起身,目光最终落在了宋衔月手中的木盒上。

宋衔月会意,上前将木盒递给她。

宁平接过,打开,指尖拂过那件鹅黄宫装袖口的淡墨痕迹,又展开羊皮卷,看着那行字。她的表情很平静。

“他都告诉你了?”她看向宋衔月。

宋衔月点头。

宁平轻轻合上木盒,抱在怀中,望向殿外昏沉的地府天空。

“我这一生,”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前半生活在他人的期待里——父皇的期许,晋国的体面,公主的责任。后半生活在一场错位的纠葛里——利用,动心,绝望,不甘。”

她顿了顿,转过身,看向众人:“现在,这些都过去了。”

“你想去哪里?”孟晚忍不住问,“回人间吗?还是……”

宁平摇摇头:“人间已无我的牵挂。晋国早亡,故人皆逝。至于北胡……”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木盒,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的执念已了,我的也该散了。”

“那你要留在地府?”白无常挑眉,“地府可不养闲魂。”

谢无归沉吟片刻:“地府律法司,正缺一名整理历代律法典籍的文书。你可愿意?”

宁平眼睛一亮,再次躬身:“愿意。”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5

宁平正式在地府律法司任职已有半月。她穿着与其他文书无二的素色袍服,长发用一根简朴的木簪束起,颇有几分堪破的淡然。

这日午后,宋衔月带着那个从北胡带回的木盒,来到了律法司所在的偏殿。自宁平复生,将木盒交还后,它便一直放在宋衔月处。她时常看着它,指尖拂过那陈旧宫装的纹理,心中的迷茫更甚,宁平找到了自己的路,不知自己又该去往何方呢?

殿内光线昏暗,两侧是直达殿顶的巨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码放着地府万年积累的律法卷宗。

宁平正伏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前,执笔快速誊录着什么,侧脸专注,烛火在她长睫上投下小片阴影。

“宁平姑娘。”宋衔月轻声唤道。

宁平笔尖一顿,抬起头,看到宋衔月和她手中的木盒。她放下笔,起身示意宋衔月到旁边的茶案坐下。

“是为它而来?”宁平的目光落在木盒上,语气平和。

“是,也不是。”宋衔月将木盒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物归原主,理所应当。但……我心中总有些疑问,似梗在喉。”她顿了顿,抬眼直视宁平,“是我自己,想要更清楚一点。”

宁平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拎起小火炉上温着的陶壶,缓缓注水入杯。清淡的花露茶香氤氲开来。

“你问。”她将一杯茶推到宋衔月面前,言简意赅。

宋衔月深吸一口气,“拓跋畴说,他当年放你走了。不是囚禁,不是监视,是真正的放。若他给了你自由,若你心中并非全无……”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宁平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一瞬的神情。

“他是放我走了。”宁平的声音平静无波,“狐窟之事后,我们都明白了一些事。他明白强留不住我,也明白……他那些最初的算计,在我面前早已溃不成军,反而让他自己陷入了更狼狈的境地。”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木盒边缘:“他给了我三年时间。条件是,我必须以晋国公主宁平的身份回去,尝试用我想要的方式,去拯救那个我认为值得拯救的晋国。他说,‘若三年后,你能找到一条不必依靠任何人、不必牺牲任何人的路,让晋国看到一线生机,那我拓跋畴,便承认我错了,从此再不为难你,甚至他会从中斡旋……北胡可以退兵百里,以示诚意。’”

宋衔月怔住了。他不是放她逃,而是给她一个证明的机会。

“我回去了。”宁平的眼神投向虚空的某一点,“我见过父皇,他老了,被酒色和谗言掏空了精神,只想偏安一隅。我联络过主战的老臣,他们要么被排挤得毫无实权,要么早已心灰意冷,只求自保。我暗中查访过民间,百姓流离失所,义军散乱不成气候,而国库…早已被蛀空。”

宋衔月熟读史书,这是知道的,主战派的大将终其一生都没得到重用,终于在他65岁那年疾病缠身,高呼三声“杀敌”气绝身亡,这也成了百姓心中的耻辱。

“那三年,我像一只困兽,在早已腐朽的笼子里徒劳地冲撞。我看到了拓跋畴想让我看到的,晋国从根子里烂了,非一人之力可挽。他给我的三年自由,或许从一开始,他就让我自己去撞南墙,去亲身体会什么叫无能为力。”

宁平说到这里,终于低头,看向了那个木盒。她伸手打开,取出那卷羊皮,展开。

“你看,他总是这样。”宁平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用这种孩子气的方式,去标记一些他自己都未必懂的心动。又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最现实的方式,逼你去面对最不堪的真相。”

“殉国,是我能为晋国公主宁平这个身份做的最后一件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是斩断所有不该有的妄念。我与拓跋畴,也算……有始有终。”

宋衔月感到一阵强烈的酸楚涌上喉头。

“那现在呢?”宋衔月的声音有些发涩,“现在回看这一切……”

“现在?”宁平微微偏头,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许多,“现在觉得,像做了一场很长很累的梦。梦里爱恨痴缠,家国天下,沉重得喘不过气。如今梦醒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宋衔月,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切而轻松的笑容,“这里很好,没有必须背负的责任,没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债,只有这些不会说话的规矩条文。厘清它们,让我觉得平静,觉得终于可以只为自己而活了。”

她的话音刚落,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孟晚鬼鬼祟祟地探进半个脑袋,眼珠骨碌碌一转,见两人气氛似乎不坏,立刻笑嘻嘻地挤了进来:“我没打扰你们说正事吧?我就是来传个话,顺便邀个功,我刚从鬼市淘换到一种特别香的彼岸花蜜,泡茶绝了!晚上要不要去我那儿尝尝?”

宁平与宋衔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好。”宁平点头,语气轻快。

孟晚凑到案边,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咋舌,随即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跟你说,鬼市今天还来了批西域的鬼商,卖的东西可怪了,有个会自己跳舞的骷髅头……”

未来的日子会更好吗?

谁知道呢?至少当下是满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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