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苦笑着叹了口气:“那我在你眼里一定是个老傻瓜了,盖乌斯。”近卫军长官一怔。“绝不,陛下!”他打了个嗝作为停顿,“是我浅薄了,陛下。”
宾客们都笑了。这时尼科马科斯离开席位,用他蒙蒙眬眬的灰蓝色眼睛看着皇帝,说道:“陛下,柏拉图曾寄望于哲人王,让智慧驾驭权力。如今,世人被一位深谙哲学的皇帝所统治。在您看来,是哲学为皇冠增添重量,还是皇冠为哲学提供实现理想的宝剑?”
“哲学与皇冠的关系,就像一只乌鸦和一头威震四方的狼王合作。理想是乌鸦为狼王指路,让狼王有效地捕获到猎物;但现实往往是,狼王以为乌鸦畏首畏尾,故意拖延时间,于是不顾乌鸦的指引去挑战一头麋鹿。既然乌鸦依赖于狼王,狼王有求于乌鸦,所以二者之间应当建立一种机制,让狼王捕猎前不得不听一听乌鸦的意见,乌鸦可以随时指出狼王的错误。我乐意让智慧与仁善来加固我的皇冠。说说这儿的税务情况吧,提图斯。”
“是,陛下,”总督大人放下刚剜出来的牡蛎肉,回答,“今年清点第纳尔比去年多用了三个箱子,税务部那边暂时还不准备纳新。”他稍事思考,“叙利亚总督提图斯·利贝拉里斯愚钝,有个问题斗胆想请教陛下。”
皇帝抬手示意许可。提图斯身体前倾,微笑着低声说:“您的忠实的仆人近日到手一批东方树苗,若要使其在本土蓬勃生长,当先修剪其枝,还是深固其根?”安提诺乌斯在桌子那头,看上去脸色惨然,又拘谨,又可怜,自顾自地为皇帝斟酒。
“大树不会在一天内长成。对付这种娇气的东方树苗,亲爱的提图斯,你要先筑起篱笆挡住凛风,然后耐心等待它的根自己抓住这边的土壤,等到它能承受刀斧之时再做修剪。”
总督大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啊,我记得早些年,他还是个青年将领的时候……”塞尔瓦在一旁嚷道,脸有点儿红了,“在多瑙河畔的军营里,士兵们传阅他手绘的防御工事图。好家伙,比抢战利品还积极!我们罗马帝国来了一位征服者……不,应该是建筑师,没错,建筑师!”
哈德良皇帝笑了笑,举起酒杯:“敬所有凭图纸筑城墙、化愿景为罗马的双手。”
倡和的氛围里,一个盯了安提诺乌斯良久的男人突然开口:“看到这位年轻人,我又想起陛下您当年在雅典求学的情景了。”
面对意味不明的提示,安提诺乌斯感到很不舒服,但还是报以微笑,然而对方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你拥有非常罕见的天赋,安提诺乌斯,再晦涩的希腊学问,只要从你嘴里说出来,就会被赋予一种新的美感。简单来说,你和你的声音都令人目眩神迷。”
“您过誉了,安敦尼大人,”小伙子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我没有天赋,我所有的一切都来自陛下。正是因为他的庇护和熏陶,我才能在这里动摇您的心神。”
“也不完全来自陛下。你长得那么柔顺。经籍和刀剑,这些都跟你不搭。你没有教诲别人的秉性。你只需要随心所欲,因为你天生就是用来被人爱的。”
安提诺乌斯低下头,沉郁没入眼底,在嘴唇上化作了笑。哈德良皇帝始终没有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如石像一般坐着,喜悦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宠溺在他愈发深邃的眼眸中渐渐变成了严肃。
最后,他扶着安提诺乌斯的手站起身来,以一种庄严的、深沉的语调说:“此时此刻,我们在帝国的东方明珠面前,不仅庆祝安条克的繁荣,更庆祝我身边这位年轻人——凭借美德与忠诚,他已成为我旅程中不可或缺的伴侣。我宣布,从今日起,安提诺乌斯所到之处,如神圣罗马皇帝亲临。”
万众瞩目的中央,皇帝将他的黄金大宝石戒指从拇指上摘下,佩戴在了安提诺乌斯手上。莉迪亚奏出婉妙的乐曲。宾客表情各异,有的满脸迎合,有的艴然不悦,还有的好像在思量一些不可言说的心事。安提诺乌斯细细摩挲着左手上多出来的、不属于他的东西,脸红扑扑的。他的爱在戒指旁边的心跳声中颤动着。他看着哈德良皇帝,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知道我爱他,”后来他告诉提图斯大人,“我爱他,因为我没有理由不爱他。他英勇、博学,他是这世上唯一的、真正爱我的人。没有他我什么都不是。可是他从我这里得到了什么?所有人都认为我们不般配,我配不上他,我也是。但是没关系,他爱我,不是吗?我也同样深爱着他,能和他相爱我觉得非常骄傲。他是我的爱人,我生命中的神迹!我爱他,远胜过爱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