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透过帷帘,打在一对年轻柔嫩的眼皮上。安提诺乌斯蹙了蹙眉,片刻后,缓缓睁开眼睛。小水珠在他的睫毛上摇曳,闪烁着金光,他掀开被子,让脚心触及温软的地毯,吐出一声轻叹。
他走到窗前,看着干净的庭院,四周铺满了地毯和鲜花,天空像一块巨大的月光石。一阵风吹过,月桂树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好像在佯作热情跟他寒暄,这反倒让它们显得更加萧条;啄木鸟在树丛里到处觅食。
大树会被尖利的鸟喙弄疼吗?——他不禁遐想。如果没有树根,它一定会跑掉,躲进一个安全又温暖的山洞里,等到夜深人静时再去泉边喝水。可是它无法移动,燕雀可以在它臂膀上筑巢,虫子可以钻到它的身体里去,啄木鸟为了生存毁坏它,人类为了利益砍伐它,甚至连根拔起。如果没有树根,它可以过得很自由,也可以死在海底,或是天空。可是如果真的离开树根,它也就不再是它自己。
蜜蜂围着花朵嗡嗡地飞,在玫瑰和金盏花之间进进出出。在手推车的轱辘声和啄木鸟的嘟嘟声里,他听到远方城市的喧嚣,有人来到他身边。这沉重的呼吸声,他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我搅扰了您的美梦吗,陛下?”他喃喃道。哈德良皇帝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他的腰,进而亲吻他的后颈和脊背。
安提诺乌斯扯出一个微笑,转身说:“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陛下。”皇帝仍旧沉默,仿佛一心只想吞噬他的身体,在雪白的娇嫩皮肤上烙下朱砂色伤痕。
“陛下,”安提诺乌斯扶着他的肩膀轻声说,“我累了,陛下。”话毕,皇帝动作一停,慢慢从圆润的膝盖间抬起头。而当真正俯看到那双绿眼睛时,年轻人的意志一瞬间被击垮,身体也变得软绵无力。
他忘了自己的嘴唇如何被别的嘴唇包裹,自己的双腿又是如何被两只大手托举到半空。他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棵月桂树,树根撑起他美丽的躯干和枝叶,同时又让他任自然宰割。他能感受到切实的疼痛,那里面既没有自由,也没有死亡。这时,他意识到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陛下,总督大人来了。”
皇帝一言不发。他不是假装没听见,安提诺乌斯看得出来,他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像伐木工在牧羊人面前炫耀,彰显自己的技术和力量,展示其成果的色泽纹理,至于最后是丢到屋顶还是添进火堆,全凭他自己做主。
他的成果也全心全意顺从他的安排。安提诺乌斯贴在墙壁上,面带微笑,静静地看着提图斯大人,注视他的充满惊异的泛红的脸,不知道此刻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安提诺乌斯才被放下,他路过总督,朝他拘礼道:“大人。”随后一步三摇地走到床边,稍作清洗后开始穿衣。
提图斯大人缓过神来,用手擦了一下额头上冒出的汗珠,走向皇帝。“这是本次宴会的宾客名单与座次安排,请陛下过目。”他说,右膝跪地,呈上一份文件。
“多年不见,你倒是变勤快了,提图斯。”皇帝嘟哝道,接过文件,“这种小事都要劳动大驾。”
“能亲力完成的任务我不喜欢交给别人去做,陛下,我愿意为我犯下的过失领受责罚。”
“你知道我对你没脾气。”皇帝笑着大声说,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命他起身,在他唇边留下了一个吻。
临近正午,安提诺乌斯精心打扮了一番,丝质丘尼卡上别着大朵的银色百合花胸针,伴随哈德良皇帝和萨比娜皇后出席宴会。他感到焦灼,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如同一条毒蛇,在他脑袋里面曲折滑行,但他再见到提图斯大人的时候却表现得坦然自若,依旧优雅恬静。演技较秘仪时期精进了不少。当然,那天看到安提诺乌斯的人,除了皇帝和叙利亚总督,谁也不会相信他刚经历了一场恐怖程度不亚于戏剧演员被全场观众轰下舞台的耻辱,那象牙雕塑般的身体不可能存在任何丑陋的疤痕,那有如神祇的美丽容颜也绝不可能被凡人亵渎和凝视。他被迫在现实的黑暗中艳舞,旋转着跃入光明与爱的圣歌。
这是一个大型宴会,为了筹办它,我们的提图斯大人可谓是不舍昼夜。他命人对庭院进行了彻底的清洁,所有地毯、靠垫,乃至卧榻上的织物都得是全新且最上等的。百花齐放,上千只银质和玻璃器具在喷泉池边呈现出一片流光溢彩的景象。
他们走过长长的甬道,进入宴会厅,安提诺乌斯环顾了一下房间,确定这是一场相当重要的政治安排。其中大多数人他从来没见过,其他人包括安敦尼,他是皇后的外甥侄儿,罗马最富有的人之一,他经常在皇帝和元老院之间奔波;卢修斯·尤利乌斯·乌尔苏斯·塞尔瓦,一个精神抖擞的八十四岁的元老,他曾嫉妒过他的小舅子,但他为人非常可靠,所以哈德良皇帝更愿意和他交好,甚至一度声称要将皇位传让给他;盖乌斯·萨图尔尼努斯·塞内西奥,一个粗野的近卫军长官,长着一圈姜黄色络腮胡,说起话来像一只公鸡,提神醒脑;尼科马科斯,中期柏拉图主义者,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粗羊毛希顿,在场所有聪明人都不会忘记他;还有一名女乐师,她叫莉迪亚,苹果脸,红棕色卷发,擅长弹奏基萨拉琴,还能即兴为诗歌配乐,据说她来自以弗所的音乐世家,提图斯大人花重金雇佣她来这里表演。
皇帝带他坐上首席卧榻,其次是总督和那些元老、军官及宗教领袖。“我之前带儿子去了趟巴比伦,”塞内西奥高声道,挥舞着手中的兔腿,“要我说,空中花园和陛下的长城根本没法儿比!花的寿命哪里能比得上城墙的寿命呢?只有傻瓜才会将徒有其表的东西视为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