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快要收拾完的时候,院门处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林青青立刻停下动作,垂手退到一旁,低着头,做出恭顺的样子。
进来的是李德全。他独自一人,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深色太监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整个院落,然后落在了墙角那丛被整理过的竹子上,停顿了一瞬,又落到林青青身上。
林青青福身:“李公公。”
李德全没有立刻叫她起来,也没有问崔嬷嬷去了哪里。他只是站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比崔嬷嬷的审视更深,更沉,像一口古井。
“长歌姑娘在做什么?”他问,声音依旧平板。
“回公公的话,”林青青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稳,“奴婢见前几日风雨,竹子有些倒了,落叶也乱,便顺手整理一下。可是……不合规矩?”
李德全沉默了片刻。
“无妨。”他终于开口,“姑娘有心了。只是这听竹轩一草一木,殿下偶尔也会问起。姑娘既住在此处,爱惜些,也是应当。”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林青青心头一跳。“殿下偶尔也会问起”?这是在提醒她,她所做的一切,都可能被那位殿下知晓?还是……一种默许,甚至是一种隐晦的赞许?
“奴婢明白。”她低声道。
“崔嬷嬷临时有事,晚些回来。”李德全似乎不打算多留,“姑娘且自便,只是莫要走远。”
“是。”
李德全转身离开了,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林青青慢慢直起身,看着重新关上的院门,手心微微有些汗湿。刚才那短短的对话,看似平常,却像是一次无声的交锋。她没有刻意表现什么,只是做了点“多余”的事。李德全的反应……似乎没有不满,甚至透露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信号,几乎难以捕捉。但她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风向。
从那天起,她在完成崔嬷嬷要求的“功课”之余,开始更“自然”地照料这个小院。给石缸换水,擦拭游廊的栏杆,甚至试着辨认院子里几种野草的名字——借着请教崔嬷嬷宫中常见花草的名义。她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规训,而是尝试着让自己一点点“融入”这个环境,让“长歌”这个身份,在听竹轩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显得更真实,更合理。
崔嬷嬷对此没有表示异议,只是在她询问花草时,会多解释几句。李德全再也没有单独来过。
日子依旧平静地流淌。林青青的字写得越来越像样,宫规礼仪也日渐娴熟,几乎看不出几个月前还是浣衣局那个怯懦小宫女的影子。她甚至跟着崔嬷嬷学了一点简单的针线,用来打发漫长的、无所事事的午后。
表面上看,她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被圈养、与世隔绝的生活。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的焦灼如同暗火,日夜灼烧。她知道时间在流逝,宫外的世界在运转,那位殿下的计划在推进,而她,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除了等待,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她必须创造机会。被动等待,永远等不来她想要的。
一个雨后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新。崔嬷嬷照例来检查她的仪态和昨日习字的功课。林青青将写满字的纸双手奉上。
崔嬷嬷接过,仔细看了半晌,点了点头:“姑娘进益颇快。笔锋虽仍显稚嫩,但结构已稳,看得出是用心了。”
“嬷嬷教导有方。”林青青谦道。
崔嬷嬷将纸放下,似是无意般提起:“过几日,便是中秋宫宴。虽非整寿大庆,但宫中惯例,凡五品以上宫眷、有功内侍皆可入席。各宫也会预备些节礼,相互走动。”
林青青心中猛地一动。中秋宫宴!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明确听到关于大型宫廷活动的消息。这是一个舞台,一个可能让“长歌”进入更多人视线的机会!
她按捺住激动,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丝怯意:“宫中盛宴……定是极热闹的。只是,奴婢身份低微,怕是无缘得见。”
崔嬷嬷看了她一眼,眼神依旧平静:“姑娘既在听竹轩,便是殿下的人了。能否参与,自有殿下定夺。”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即便不能赴宴,宫中逢此佳节,各处也需人手。御花园、各宫往来路径,皆需洒扫布置,人手往往不足,常会从各司抽调。”
抽调人手!林青青眼睛微微一亮。这是一个缺口!一个让她有可能短暂离开听竹轩,接触到更广阔宫廷天地的缺口!虽然只是去做最低等的洒扫杂役,但那意味着她可以出现在更多地方,被更多人“看见”——哪怕只是模糊的背景。
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接下来的两天,林青青表现得更加“安分”和“勤勉”。习字更认真,礼仪练习更刻苦,甚至主动向崔嬷嬷请教更多关于宫中节庆的习俗和忌讳。她不再仅仅满足于“不出错”,而是试图在崔嬷嬷面前塑造一个“谨慎、好学、渴望为殿下分忧(哪怕只是做点杂事)”的形象。
她不知道崔嬷嬷是否会把她这些细微的变化汇报上去,也不知道那位殿下是否会注意到,更不知道所谓的“抽调”是否真的会发生,以及自己是否在名单上。
这就像一场赌注未知的赌博,她唯一的筹码,就是自己这几个月来的表现,和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用心”。
中秋前一日,傍晚。
崔嬷嬷比平时稍晚一些来到听竹轩,手里除了日常的食盒,还多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布包。
“姑娘。”她的语气似乎比平时缓和了那么一丝,“明日宫中事务繁杂,司设监那边缺几个手脚利落、懂规矩的人手,去御花园东侧临水轩一带协助布置、并宴席期间负责外围洒扫。李公公提了姑娘的名字。”
林青青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又狂跳起来。她强自镇定,垂首道:“奴婢……奴婢恐怕才疏学浅,有负李公公和嬷嬷信任。”
“只是做些洒扫整理的粗活,姑娘这些时日规矩学得不错,应当应付得来。”崔嬷嬷将布包放在桌上,“这是明日需穿的宫装,比你现在这身略高一级,颜色也鲜亮些,符合节庆。记住,明日卯时正,到司设监侧院找刘管事报到,听候差遣。务必谨言慎行,只做分内之事,不得随意走动,不得与不相干之人攀谈。酉时三刻前,必须回到听竹轩。”
“是,奴婢谨记嬷嬷教诲。”林青青郑重应下,心中却如同擂鼓。成了!第一步,终于迈出了听竹轩!
崔嬷嬷点点头,没再多说,放下食盒便离开了。
林青青走到桌边,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一套水绿色的宫裙,配着同色的比甲,料子比她现在穿的细棉更好一些,是柔软的绸。她轻轻抚过光滑的衣料,指尖微颤。
明日,御花园,临水轩。
那将是“长歌”这个身份,第一次真正走入这座庞大宫廷的公共视野。
尽管可能只是作为一个模糊的背景板。
但背景板,也有背景板的用处。她要做的,就是在不引起任何人特别注意的前提下,尽可能地观察,倾听,记忆。了解这座宫殿的布局,了解各宫人员的往来,了解那些或明或暗的规矩和潜流。
或许,还能“偶然”地,让某些该看到她的人,看到她的存在。
夜深了。林青青将那套水绿色的宫裙小心地挂起,然后吹熄了灯。
她躺在床上,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毫无睡意。
明日,就是开端。
属于“长歌”的棋局,终于要落下第一子了。
风从窗隙钻入,带着秋夜的凉意,也带来了远处隐约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
中秋,月圆之夜。
不知那座冰冷的宫殿里,那位以月为名、却身困樊笼的“公主”,此刻又在谋划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