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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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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全的脚步不疾不徐,像丈量过宫墙下每一块地砖。林青青——现在她必须强迫自己记住,她是“长歌”——跟在他身后半步,垂着眼,努力让呼吸平稳,每一步都踩得虚浮又沉重。听竹轩……听起来是个雅致地方,但她毫不怀疑,那将是另一座更精致的囚笼。

宫道漫长,夜色将两侧高耸的宫墙涂抹成一片没有尽头的浓黑,只有檐下间隔悬挂的宫灯,投下一团团昏黄、晃动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几步远的路。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闷闷的。

她没有试图去看清方向。在这陌生的、危机四伏的深宫里,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她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消化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和“如凤公主”——那个清冷锐利如名刃的身影。

公主没有立刻杀她,这已是天大的侥幸。可“驸马”……这两个字此刻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荒谬、惊险,又带着一丝绝境逢生的灼热。她真的能演好这场戏吗?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在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注视下?

李德全在一处僻静的宫院前停下脚步。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刻着“听竹轩”三个清瘦的字。门前果然立着几丛瘦竹,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平添几分幽寂。

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院落,正面三间房,两侧有抄手游廊。院中收拾得干净,角落里有一口石缸,养着几尾红鲤。正房窗纸上透出朦胧的烛光。

一个穿着青灰色比甲、约莫三十许的宫女早已候在廊下,见他们进来,立刻无声地福身行礼,姿态标准得刻板。

“这是崔嬷嬷。”李德全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直,没什么情绪,“今后由她照看……长歌姑娘的起居,教导宫中规矩。”

崔嬷嬷抬起头,面容普通,颧骨微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的眼神飞快地在林青青身上扫了一圈,那目光谈不上多锐利,却像一把冰凉的尺子,量过了她的身量、仪态,以及那身洗得发白、沾着土牢污迹的粗布宫装。没有鄙夷,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

“长歌姑娘。”崔嬷嬷开口,声音也是平平的,“请随奴婢来。”

李德全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没入院外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崔嬷嬷领着林青青进了正房东侧的屋子。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箱柜,但比起浣衣局十几人挤在一起的通铺,已是天壤之别。桌上放着一套叠放整齐的衣物,料子虽非绫罗,也是细棉,颜色是素淡的藕荷色。旁边还有一套洗漱用具。

“姑娘请先沐浴更衣。”崔嬷嬷指了指屏风后冒着热气的水桶,“换洗衣物在此。奴婢在外间等候。姑娘收拾停当,奴婢再为姑娘讲解规矩。”

语气不容置疑。

林青青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她知道,从现在起,她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汇报上去。谨慎,是生存的第一要义。

温热的水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和尘土,也暂时冲淡了些许紧绷的神经。她换上那身藕荷色的衣裙,尺寸竟意外地合身。铜镜模糊,映出一个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少女。陌生的眉眼,陌生的躯体,却承载着她全部的未来和挣扎。

当她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屏风时,崔嬷嬷已经在桌前站得笔直。桌上多了一盏灯,还有几本书册。

“长歌姑娘,请坐。”崔嬷嬷示意她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站在桌侧,“姑娘既得了殿下青眼,留在此处,有些规矩,便不能不守。”

她开始讲述。从最基本的宫人行走坐卧的仪态,到不同场合的称谓、行礼方式,再到各宫主子、要紧内侍宫女的姓名、品级、性情忌讳……事无巨细,条理清晰。她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准确,冰冷。

林青青集中精神听着,努力将这些繁杂的信息塞进脑子里。她知道,这些都是“长歌”这个身份必须掌握的基本功,是她在这宫里行走不至于立刻露出马脚的保障。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里也有类似的规矩,但远不如崔嬷嬷讲的系统、深入。尤其是关于“如凤公主”的部分。

“殿下喜静,不喜喧哗。平日起居简素,尤好读书、饮茶。殿下的书房,未经传唤,不可擅入。殿下所用之物,皆有定例,不可错乱。”崔嬷嬷说到公主时,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殿下性情……清冷,不喜人多嘴多舌,更厌被人揣测心意。姑娘在殿下跟前当差,须得格外谨言慎行,只需听吩咐行事即可。”

林青青默默点头。清冷?恐怕是常年压抑和警惕铸就的冰山。揣测心意?她刚才几乎是把“揣测”摆在了明面上,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至于姑娘日后如何‘行事’,”崔嬷嬷话锋微转,眼中波澜不惊,“奴婢不知,亦不敢问。殿下自有安排。奴婢只负责让姑娘在此处安住,通晓宫中常例,不至因小节而误事。”

这算是划清了界限。崔嬷嬷是执行者,是监视者,但不会参与核心谋划。也好,林青青想,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风险,虽然她毫不怀疑这位嬷嬷的忠诚属于谁。

规矩讲了将近一个时辰。桌上的宫灯烛芯噼啪爆了一下,崔嬷嬷才停下,从桌上拿起最上面那本薄册子。

“这是《女诫》与宫中女官训导节要,姑娘闲暇时需熟读。”她将册子放在林青青面前,“今日便到此。姑娘早些歇息。明日卯时三刻起身,奴婢会来教导姑娘晨起梳妆及用膳礼仪。”

“有劳嬷嬷。”林青青起身,学着刚才看到的姿势,有些生疏地福了福身。

崔嬷嬷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姑娘折煞奴婢了。奴婢告退。”

她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里只剩下林青青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新和初秋的凉意。院中寂静,只有竹影摇曳。远处的宫阙楼台隐在黑暗中,只露出沉默的轮廓和零星灯火。

这个世界,这个宫廷,是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她真的成了“长歌”,一个为假公主谋求真龙之位的“准驸马”。

前路茫茫。

她回到桌边,拿起那本《女诫》,随手翻开一页。竖排的繁体字,文绉绉的训导,与她脑中那些关于宫廷阴谋、权力更迭的“剧情”碎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荒诞的对比。

生存。然后,想办法完成那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她吹熄了灯,和衣躺在陌生的床上。身体极度疲惫,脑子却异常清醒。浣衣局小宫女的记忆,那惊鸿一瞥的冰冷公主,李德全平板的声音,崔嬷嬷刻板的教导,还有自己那句石破天惊的“请公主选奴婢为驸马”……所有画面和声音在黑暗中反复回放。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她似乎听到极远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仿佛错觉般的鸟鸣,清越,穿透层层宫墙。

那不是夜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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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节奏中过去。

听竹轩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林青青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个小院,以及偶尔在崔嬷嬷陪同下,在附近一条更僻静的小径上走走,熟悉环境。吃的用的都由崔嬷嬷定时送来,不多不少,刚好够用。没有任何外人来访,她也接触不到任何其他宫人。

崔嬷嬷严格履行着她的职责。每日天不亮就叫起,教导梳头、更衣、步态、行礼、奉茶……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练习,直到林青青的动作流畅自然,符合一个中等宫婢应有的规范。闲暇时,便是读那些训导女则的书,或者练习写字——原主识得一些字,但写得歪扭,林青青必须让自己的笔迹看起来更“合理”一些。

她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关于这个时代、这个宫廷的一切知识。从崔嬷嬷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中,从那些规训书籍的字里行间,从每日送来的、看似平常的饭食用度里,她努力拼凑着外界的图景。

大景朝,皇帝年号承平,在位已近二十年。元后早逝,留下“如凤公主”。继后刘氏,出身显赫,育有两位皇子,一位公主,在宫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朝堂之上,派系林立,继后外戚一党权势颇盛。而“如凤公主”,这位元后唯一的血脉,深居简出,在宫中仿佛一个精致而沉默的影子,除了年节必要的露面,几乎不参与任何宫廷活动,也鲜少与人往来。宫人们私下议论起这位公主,语气多是疏远的恭敬,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避讳——毕竟,元后早逝,公主又这般孤僻,谁知道是不是福薄呢?

林青青知道,这“孤僻”与“福薄”之下,隐藏着何等惊心动魄的真相和日夜煎熬的隐忍。

她再也没有见过如凤公主。那位殿下似乎完全忘记了她这个一时兴起留下的“棋子”。但林青青不敢有丝毫放松。崔嬷嬷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无处不在。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评估,汇报。

压力如同无形的水,缓慢上涨,淹没脚踝,膝盖,胸口。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被动地等待,等待一个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考验,或者一把不知何时会斩下的刀。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听竹轩。院子的格局,竹子的长势,石缸里鲤鱼的游动,每日送来的东西是否有细微变化,甚至崔嬷嬷每日离开和到来的时间、神态。她试图从这些一成不变的日常中,找出一点可以利用的缝隙。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也更为……不起眼。

那是一个午后,崔嬷嬷被李德全叫走,似乎有什么临时的事务。离开前,她照例叮嘱林青青在屋内习字,不可随意走动。

林青青应了。等崔嬷嬷的脚步声远去,她放下笔,走到窗边。院中阳光正好,竹影婆娑,一片静谧。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丛略显凌乱的翠竹上。前几天刮过一阵风,吹倒了几根细竹,横在地上,有些碍眼。

一个念头闪过。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到院中。弯腰,开始整理那些倒伏的竹子。动作很慢,尽量不发出声音。将竹子扶起,用边上的旧麻绳小心地绑在未倒的竹竿上加固。又捡起地上的落叶,拢到石缸边的角落里。

这并非她职责所在,甚至有些逾矩。但她做得认真,仿佛只是在打发时间,或者,是出于一种对居住环境的自然维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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