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长发未束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部分。眉眼清俊至极,唇色很淡,皮肤在宫灯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若不是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冷冽,和那双过于锐利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这实在是一张堪称绝色的脸。
这就是如凤公主。不,或许该称他——未来的皇子,潜在的帝王竞争者。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林青青有种被彻底剥开、无所遁形的感觉。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语气平淡。
“奴婢……林青青。”
“林青青。”他念了一遍,没什么感情色彩,“你说你想赌。可本宫,为何要与你赌?一个来历不明、心思难测的宫女,比一个永远闭嘴的死人,更危险。”
林青青掌心全是冷汗。她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对于一个隐藏着天大秘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的人来说,任何不确定因素都是致命的。她这点“先知”的优势,在对方眼中,恐怕不值一提,甚至可能因为过于“聪明”而更加可疑。
她必须拿出更有力的东西。
“因为奴婢……或许能帮公主,解决一个难题。”林青青咬咬牙,决定再抛出一个饵,“公主如今已近及笄之年,身份尴尬,宫中各方目光汇集。尤其是……婚事。”
如凤公主的眼神陡然一厉,仿佛有实质的冷光迸射出来。
林青青硬着头皮继续:“公主若一直不嫁,难免惹人疑窦,尤其是继后那边,恐怕会借机生事,或强行指婚,安插耳目。可若嫁……”她顿了顿,“公主的秘密,又如何能瞒过枕边人?这驸马人选,至关重要,却又极难挑选。”
“所以?”如凤公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林青青能感觉到,殿内的空气更紧绷了。
“所以……”林青青的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她几乎能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一个疯狂至极的念头支配了她,“所以,公主需要一个‘驸马’,一个绝不会泄露秘密、又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驸马’。”
她抬起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一字一句道:
“奴婢斗胆,请公主——选奴婢为驸马。”
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老太监猛地抬了一下眼皮,又迅速垂下,但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如凤公主定定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复杂得难以解读,惊诧、荒谬、审视、冰冷……最后,全都沉淀为一片深潭般的幽暗。
他忽然站起身,月白的衣袂拂过地面,无声无息。他走到林青青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压力如山倾覆。
林青青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能看到眼前那双绣着银线暗纹的靴尖。
“抬起头来。”命令简短而冰冷。
林青青依言抬头,脖颈僵硬。
他俯身,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强势。指尖冰凉,触感清晰。
他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额头,扫过眉眼,鼻梁,嘴唇,下颌……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或者,一个筹码。
距离如此之近,林青青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类似雪松般的气息,也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下,隐约涌动的暗流。
“你?”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一个女子,做本宫的驸马?”
“是。”林青青强迫自己与他对视,尽管牙齿都在打颤,“女子与女子成婚,虽罕见,但史书杂记中并非没有先例,多以‘伴读’、‘闺中密友’名义长留宫中。只要运作得当,并非不可行。而奴婢身为女子,绝不会对公主造成……实质威胁,也绝无可能泄露公主最大的秘密。同时,奴婢今日之请,身家性命已与公主完全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奴婢……别无选择,唯有竭尽全力,助公主成事。”
她一口气说完,屏住呼吸,等待最终的裁决。
是立刻被处死,还是……
如凤公主松开了她的下巴,直起身。他背着手,在殿内缓缓踱了两步,月白的背影在宫灯下拉出长长的、孤峭的影子。
“你想做本宫的驸马,”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证明你的诚意。”
林青青一愣:“公主……”
“本宫身边,不留无用之人,更不留首鼠两端之辈。”他转过身,目光如冰刃,“你想上这条船,可以。但本宫如何知道,你不是他人派来的细作?不是墙头草,随时可能反噬?”
“奴婢愿受任何考验!”林青青立刻道。
“考验?”如凤公主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口说无凭。你说你能帮本宫解决驸马难题,那便从解决你自己开始。”
他走回原位坐下,重新被纱帘半掩,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疏离:“林青青,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浣衣局宫女。本宫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安排你到合适的地方。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下一次宫中的宴集或选拔中,让你的新身份,‘偶然’地、‘合情合理’地进入所有人的视线,并且,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有资格,被选为如凤公主的驸马。”
林青青心头剧震。这何止是考验?这简直是要她在深宫这个巨大的舞台上,凭空演一出戏,还要演得让所有观众信服!其中的风险、难度,不言而喻。
但她没有退路。
“奴婢……领命。”她深深叩首。
“李德全。”如凤公主唤道。
那老太监立刻躬身:“老奴在。”
“带她下去,安置在‘听竹轩’,找可靠的人看着她。该教规矩的教规矩,该换行头的换行头。”如凤公主吩咐道,语气淡漠,“从今往后,她就是‘长歌’。”
长歌?
林青青还未来得及细想这个名字的含义,就听纱帘后的声音继续道,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记住,长歌。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成了,你便是本宫的‘驸马’。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寒意,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奴婢明白。”林青青再次叩首,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李德全示意她起身,带着她退出偏殿。转身的刹那,林青青用眼角余光瞥见,纱帘后端坐的身影,依旧挺直,孤绝,如同蛰伏于深渊之下的龙,静静等待着风云变幻的时机。
而她,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这个名叫“长歌”的新身份,已经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这场以生死为注的棋局。
殿外,夜色已浓,宫灯逶迤。前路茫茫,杀机四伏,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从林青青到长歌,从待死的囚徒到“准驸马”的候选人。
这第一步,她迈出去了。
虽然,脚下可能就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