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响起时,温霁卿手中的笔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红色的塑胶跑道。林栩安从包里翻出一叠通讯稿,在手里扬了扬:“我去把这些稿子送到广播站。你们先看着,我快去快回——免得某人赛后念叨我们不给他加油。”说完便拿着稿子快步走下看台。
莫生眯着眼望向起跑线,陈炳文正在那里做着拉伸,表情是少见的认真。他撕开第二包卤鸭翅,低头啃了一口。温霁卿轻声提醒:“比赛马上要开始了,现在吃来得及吗?”莫生摆摆手,声音含糊:“放心放心,我吃得快。再说了,枪响前还有好几轮点名呢,两三分钟内肯定开不了。”
正说着,林栩安已经回来了,额角带着薄汗。他刚在座位上坐稳,目光就锁定了第三跑道上的身影。发令员举起手中的信号枪——
“砰!”
枪声炸响的瞬间,看台上爆发出一片沸腾的呐喊。陈炳文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起跑线,前一百米稳稳领先。可进入后半程,他的步伐明显收敛了些,速度放缓,最终以第三名的位置冲过终点线。
他几乎是刚过线就调转方向,大步跑回班级看台,抓起矿泉水瓶仰头灌下大半瓶。等气息稍平,他才一抹嘴,眼睛发亮地抛出问题:“有奖问答——我为什么最后一百米要收着跑?”
莫生头也没抬,继续划着手机屏幕:“为了给四百米预赛留体力。昨晚你没看赛程表之前,就把这话翻来覆去说了八百遍。”陈炳文立刻得意地曲起手臂,展示了一下其实并不明显的肱二头肌:“对喽!要不是我控速,第一那小子根本摸不到我的影子。”
林栩安笑着拍了下他的背:“低调点,小心被人盯上。”陈炳文又灌了两口水,把空瓶子往垃圾桶方向一抛——瓶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精准入桶。“走了走了,马上四百米预赛,我得下去准备了。”他转身朝楼梯口跑去,几步之后又回头喊了一句:“记得来看啊!”
秋日的阳光洒在喧腾的操场上,少年奔跑的身影没入人群。看台上,温霁卿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稿纸上轻轻移动;莫生终于啃完了那根鸭翅,开始翻找湿纸巾;林栩安则望向检录处的方向,嘴角还留着未散的笑意。
运动会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看台上的喧哗与跑道上的呐喊交织成一片青春的声浪。温霁卿将手边写完的几门作业仔细收进书包,拉好拉链。他看了一眼剩下的任务——照这个进度,赶在运动会结束前完成所有作业,应该不成问题。
他把书包抱在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帆布面,心里默默计算着所剩无几的、真正属于自己的平静时光。看台下方,男子跳高决赛正进行到关键回合,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闷闷地传进他耳中。
他轻轻拍了拍身旁林栩安的手臂:“哥哥,今天的项目差不多快结束了,我想先回宿舍。”
林栩安闻言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即也拎起自己的书包:“我跟你一起回。晚上学校组织看电影,我去找班主任请个假,今晚就不去了。”
温霁卿微微垂眸,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林栩安起身去找班主任。班主任正因为今天预赛和半决赛中本班学生的出色发挥而心情大好,听明来意,很爽快地批了两张假条。林栩安折返回来,很自然地将温霁卿的书包也拿过去,斜挎在自己肩上。
此时运动会的余热尚未散尽,大部分师生还聚集在操场。通往宿舍区的林荫道上人影稀疏,格外安静。夕阳的余晖穿过梧桐枝叶,在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光影。
林栩安侧过头,看向身旁安静走着的温霁卿,声音放得很柔:“卿卿今天好像一直不太开心,是有什么事吗?”
温霁卿没有抬头,目光落在两人被拉长的影子上,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们先回宿舍吧。”
林栩安没再追问,只是低下头,看着温霁卿垂在身侧的手,然后很轻、很自然地牵住了它,指尖收拢,将那份微凉妥帖地包进掌心。
“好。”他应道,声音落在渐起的晚风里。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踩着满地碎金般的夕阳,朝着宿舍楼的方向,慢慢走去。
身后的喧嚣渐渐遥远,前方是即将到来的、只属于他们的,安静而温柔的夜晚。
此时宿舍楼的大门紧闭,玻璃窗后挂着深色的遮光帘。
宿管阿姨从帘子后微微探出半个身子,眉头习惯性地蹙着,语气带着值班时特有的、不容分说的利落:
“非规定时间不能进宿舍!回去回去,运动会不好好看,一个个都往回跑干什么……”
林栩安从包里取出假条,上前将窗户拉开一道缝隙递过去:“阿姨,我们有班主任批的假条,麻烦您开下门。”
宿管阿姨将窗子又推开些,接过假条,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然后拉开抽屉把假条收进去,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咔嚓”一声打开了沉重的玻璃门。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这才侧身让开,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长辈的叮嘱:“进去吧。想出去前记得敲门喊我,我来给你们开,别自己瞎鼓捣。”
“谢谢阿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楼内。身后的大门重新合拢,将操场上隐约的喧闹彻底隔绝。整栋宿舍楼此刻空荡寂静得可怕,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带着轻微的回响。
一直走到306门口,林栩安拿出钥匙开门,“咔哒”一声轻响,在这片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在身后关上,世界仿佛被切割成里外两半。温霁卿走到自己床边坐下,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抚过手臂上那些凹凸不平的旧伤痕。半晌,他极轻地笑了笑,抬起眼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他望向坐在对面床沿、正静静看着自己的林栩安,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平常,可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
“哥哥…其实我也挺怕疼的。”
林栩安垂眸凝视着温霁卿,轻轻将他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温柔:
“那卿卿以后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不好?你疼的时候,我也会疼的。”他牵起温霁卿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温霁卿攥紧林栩安的衣角,感受着手心下心脏正在跳动,指节发白。
他摇了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没有办法的…我想不出任何完美的解决办法…我…我真的没有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积压已久的绝望尽数倾吐:“他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改变。躲得过一时也没用…我能不能继续上学,全由他说了算…学费、生活费,都是他在出。我连家里的钥匙都没有,房间里全是监控…我逃不掉的。”
温霁卿抬起泪眼,望向林栩安,眼神里是一片荒凉:“高考是我唯一的出路了…可他不会放我走的。他会把我一辈子锁在那栋房子里…我知道他做得出来。”
林栩安沉默了片刻,将温霁卿搂得更紧了些。他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声音稳得像海上唯一的灯塔:
“卿卿是因为这个才一直担心吗?没事的…没事的。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泪水决堤般涌出,温霁卿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声音碎在哽咽里:“其实我真的很怕疼的…可病发的时候,又完全控制不住想伤害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林栩安用指腹极轻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沉溺的柔和:“不是卿卿的错。卿卿只是生病了,等病好了,就不会再这样了。”他顿了顿,将人更紧地拥在怀里,下巴轻蹭过温霁卿柔软的发顶,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所以,卿卿只要好好享受运动会这两天,开开心心的就好。剩下的事,交给我来想办法。”
温霁卿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泪水渐渐止住,只剩下细微的抽噎。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好。”
这个简单的音节里,有未散的恐惧,有疲惫,却也有一丝将全部重量暂时交付出去的、笨拙的依赖。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温霁卿压抑的抽泣声和林栩安平稳的安抚。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