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化验报告几乎同时出来了。温霁卿起身去取，他拿着那两张轻飘飘却沉甸甸的纸，先低头匆匆扫过林栩安那张。几项标着箭头的异常数值让他眉心微蹙，他转身走回座位，轻轻拍了拍林栩安的手臂，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栩安，你还可以吗？我先送你去医生那儿。你挂的哪个科？”

林栩安摇了摇头，手指用力撑住冰凉的塑料扶手，试图自己站起来，声音因发烧和疲惫而沙哑：“没事……我自己去就行。”

温霁卿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眸，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坚持，还有一种不容反驳的温柔。

最后，他伸出手，稳稳地扶住林栩安的手臂，支撑住他有些发软的身体，固执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你挂的哪个科？”

林栩安知道拗不过他，也实在没什么多余的力气争执，只得妥协般地低声回答：

“呼吸内科。”

温霁卿扶着林栩安来到呼吸内科诊室门口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呼吸内科”这四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进他心里，带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恐慌。他暗自祈祷：呼吸内科有这么多医生，不会正好是那个人的。

诊室外的等候区比林栩安来时空旷了许多，大部分患者都去做检查或取药了。

温霁卿默默计算着日期排版，在门口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推门而入。

诊室里只剩一位患者，接过化验单便离开了，顺手带上了门。温霁卿让林栩安在就诊椅上坐下，将化验单放在桌上，自己则站在桌旁。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温京墨从病历本上抬起头，扶了扶金丝眼镜，目光在林栩安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温霁卿：“霁卿，认识？”

温霁卿不自觉地攥紧拳头，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是......父亲。”

温京墨轻笑一声，低头翻阅化验单：“这可担待不起。多久没听你这么叫我了？还以为你早忘了还有我这个父亲。”他的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上个高中，心都野了。想想多久没回家了？国庆后我去学校给你办走读。要是再出现你母亲说的那种情况，就先休学吧。她心软，我可不会惯着你。”

他握着鼠标在电脑上操作，目光落在温霁卿手中的另一张化验单上。温霁卿默默将单子放在桌上。

温京墨拿起林栩安的化验单，快速开具处方：：去缴费取药，然后到输液室。”见林栩安迟疑不动，他转而用指关节有节奏地轻叩桌面，过了会儿才转头望向温霁卿，开口道：“上次复诊不是一个月前吗？怎么提前来了？”

温霁卿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声音发冷：“是两个月前，温医生。要是连这个都记不清，还是别想着把我圈在家里了。闹得太难看，丢的是您的脸。”

温京墨突然攥住温霁卿的手腕，掀开衣袖。指尖抚过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他低笑：“还是老样子啊。这样不乖，霁卿。”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这种把戏，只能骗骗那些心软的人。擅自加大药量，王医生会很为难的。你每次来医院，我都知道。别想着能瞒过我。”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窗外透进的光线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问诊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试探性的声音：“温医生，我的血常规结果出来了……您现在方便吗？”

温京墨瞬间松开了攥着温霁卿的手，脸上即刻换上职业性的温和微笑。他侧身靠近温霁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国庆节记得回家。要是再耍什么花样，你这个高中……”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温霁卿一眼，“也该好好考虑还能不能继续读下去了。”

随即他转向门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先回去吧，这里感冒患者多，小心交叉感染。”而后抬高声调：“请进。”

诊室门被推开的瞬间，温京墨已经自然地转身面向电脑屏幕，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温霁卿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被攥紧的触感。

温霁卿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微微发颤。林栩安捏着化验单，担忧地望向他——方才温医生那些带着威胁意味的话语，他听得清清楚楚。他轻轻牵起温霁卿冰凉的手，低声问：“卿卿，你还好吗？”

温霁卿深吸一口气，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嗯，没事。”他顿了顿，声音还有些发飘，“我们先去心理科开药，然后把你的药取了。我陪你去输液，之后……我们一起回家。”

他抬起眼，望向林栩安，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今天遇见了他……我那里可能不太安全。能去你那里暂住吗？我们回去拿些必需品就走。”

林栩安握紧了他的手，指尖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好，我那里永远欢迎你。”

当两人并肩坐在输液室冰凉的塑料椅上，看着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顺着细管流下，温霁卿才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重负，轻轻吁出一口气。他转过头，凝视着林栩安，清楚地看见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未加掩饰的困惑与担忧。

他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试图控制住指尖细微的颤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输液室那扇不时开合的门，仿佛在警惕着什么会从那里突然出现。

静默在消毒水的气味中蔓延了片刻。温霁卿垂下眼睫，又抬起，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晰：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等回去……等回去之后，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

“所有。”他重复道，仿佛在给自己确认，也给对方一个承诺，哪怕这个承诺的兑现，可能意味着某些他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东西将被彻底打破。

当林栩安输完液，两人回到住处时，温霁卿立刻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必需品。他匆匆将几件衣物塞进背包，又从柜子里抱出一床稍厚的被子仔细叠好装袋，不时瞥向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眼中写满了不安。

林栩安轻轻握住他微颤的手，接过他怀里快要滑落的衣物，温声安抚：“别急，卿卿，我在这儿。”温霁卿的手指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他最后清点了一遍行李，又从衣架上取下那顶珍视的贝雷帽紧紧抱在胸前，随即拉着林栩安快步出门。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正在缓缓攀升，温霁卿突然攥紧拳头，拽着林栩安转向消防通道：“走楼梯…走楼梯。”

他们沿着楼梯快步下行，在拐角处的窗口瞥见楼下多了一辆陌生的轿车。温霁卿深吸一口气，拉着林栩安冲出单元门，朝着小区门口疾步走去。

所幸这个地段出租车往来频繁，他们很快拦到车。温霁卿钻进后座时气息还未平复，林栩安轻拍他的后背，咳嗽两声问道：“去我家？”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对司机说：“师傅，去中海云庭，麻烦快些。”

司机利落地踩下油门，车辆在限速内疾驰。抵达小区时，林栩安付完车费，牵着温霁卿走进安保严密的小区大门，柔声安慰：“没事了，这里外人进不来。”

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温霁卿后背紧贴着冰冷的轿厢壁，大口喘着气，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林栩安紧紧握着他的手，电梯门一开便护着他快步走进房门。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林栩安将温霁卿拥入怀中，一下下轻抚他颤抖的脊背，声音低柔而坚定："没事了，卿卿，现在安全了，我在这里。"

温霁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林栩安将他带到沙发坐下，始终没有松开握着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温霁卿渐渐平静，良久，他才哽咽着开口，泪水无声滑落：

“我说过...他是个疯子。我能住校，只是因为那几天他出差不在家...”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他控制不了母亲，就把所有的控制欲都发泄在我身上...初中以后，他每天'亲自'接送我上下学，在别人眼里是模范父亲...可只有我知道，他在我书包和衣服里藏了微型摄像头...”

温霁卿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如果哪天我做了什么让他不满意的事，他就会把我按进装满水的浴缸里，或者用烟头烫我的手臂...第二天我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去上学。后来他更喜欢威胁我，享受看我恐惧的样子...他不准我和任何人走得太近，一旦发现，就要我跪在冰水里'忏悔'...”

“母亲至少还在乎我的成绩，可他不在乎...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未来，只在乎我能否满足他变态的控制欲。因为我无法反抗...几年前不能，现在依然不能。

他控制不了身为教师的母亲，就只能把我当作提线木偶...他享受的就是看我在他面前毫无反抗之力的样子，享受给我一点希望又亲手掐灭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