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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运动会(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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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是第一次,你可能只是把强烈的保护欲,错当成了爱情。”温霁卿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我虽然……确实很差劲,但也不想拖着你,毁掉你本该轻松完美的生活。我们各自冷静一段时间,好好想想这段关系,好吗?

这些天,你受的委屈太多了……我想了很多,也舍不得戳破这层窗户纸,可我不能一直装傻,看着你单方面地迁就、照顾,而我除了索取和依赖,什么也给不了你…甚至可能会…”温霁卿的话没有继续,但两人都懂那段弦外之音。

林栩安的手握成了拳,骨节微微发白。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耳机里泄露出的、极其微弱的钢琴声在空气里飘。过了很久,久到温霁卿以为时间凝固了,林栩安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抬起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温霁卿的头发,只是动作有些滞涩。

“好。”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卿卿说的话……我会认真想。这也是对你负责。我确实……在遇到你之前,没喜欢过任何人,也没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

对不起,可能……就像你说的,第一印象太深刻,看见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样子,就生出了自以为是的保护欲。

我可能……有些没想明白这感情到底是什么,只是一头热地觉得,这就是爱了。所以才会……”他停住了,眼中依旧是温霁卿熟悉的温柔,“我需要点时间,想清楚,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别道歉。”

温霁卿轻声打断他,手指抚上林栩安紧绷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帮了我很多。我只是……没法心安理得地一直拖累你,没法看着你只是一味的顺从我的想法和要求。

无论如何,我都很感谢这段相遇,更感谢你。我们先各自冷静,好吗?现在我们依然是恋人。等你想清楚了,无论答案是什么,我们再决定接下来怎么走。”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努力想把所有的责任和可能的负罪感都揽到自己这边。他倾身过去,轻轻抱住了林栩安,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嗅着那令人安心的、干净的皂角香气。

“再抱一次,哥哥。别自责,有过这段日子,我特别高兴。是我该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

林栩安的身体僵硬了片刻,然后慢慢放松,手臂环上来,很轻、却带着些微颤抖地回抱了他。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相拥,仿佛在以此告别一段尚未厘清、却真实存在过的亲密。

直到温霁卿主动松开手,林栩安才慢慢放开他。他沉默地开始收拾桌上摊开的书本和作业,将它们一一收进书包,拉好拉链。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背对着温霁卿。

“既然这样……我先去其他地方。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随时打电话。我会尽快赶过来。”林栩安的声音闷闷的。

“现在很晚了,”温霁卿温声说,“还是留下来住一晚吧。”

林栩安摇了摇头,没有回头,只是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没事,我家离得近,骑自行车一会儿就到。”

温霁卿没有再挽留。正如他所说,他们都需要一段只属于自己的、安静的时空。

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钥匙转动,反锁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接着,是脚步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

屋子里骤然空了下来,也静了下来。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有质量的寂静,挤压着耳膜,也挤压着胸腔。温霁卿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抱着膝盖,看着玄关处那片吞噬了林栩安背影的黑暗。

理智告诉他,这是对的,是对两个人负责任的做法。可情感像脱缰的野马,在他垒砌的心防彻底崩塌后,咆哮着冲了出来。

等到思绪反应过来后,冰冷的恐慌首先攫住了他——林栩安走了,他再也不会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我了,那些暖意和光亮,都是被我自己亲手推开的。

紧接着是灭顶的自责和怀疑: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又搞砸了一切?我这样的人,凭什么去质疑他的真心?我是不是……根本不配被好好爱着?

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从指尖到脊椎,只能感觉到一片冰凉。他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扑脸,可那股想要毁灭什么的冲动却越来越强烈。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湿漉漉、写满了痛苦和自我厌恶的脸。

没有预兆地,他抬起手,用掌心抵住了冰凉的瓷砖墙面。指尖微微用力,直到骨节泛白,仿佛要将那股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的情绪,强行按进这坚硬的实物里。钝痛从掌心传来,却像一道堤坝,暂时拦住了心里那更汹涌、也更无声的绞痛。

他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背脊贴上冰冷的浴缸边缘。他仰着头,后脑抵着瓷制浴缸,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刺目的光。

起初,只是呼吸变得又重又急,在寂静的浴室里发出空洞的回响。然后,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了,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强行压制的吸气声,肩膀随之难以察觉地缩紧。

泪水是静默地淌下来的。没有抽噎和呜咽,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有透明的水迹接连不断地从发红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消失在衣领里。他抬起一只手,用手背很轻地蹭了一下脸颊,动作有些迟钝,仿佛在确认那湿润是什么。

可越是安静,那无声的崩溃就越显得彻底。他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侧着埋进臂弯,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湿漉漉的睫毛。整个身体在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

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用尽全部力气维系着那点摇摇欲坠的平静姿态。偶尔,从紧抿的唇间会溢出一丝短促的、破碎的气音,又立刻被吞了回去。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任由冰冷的触感和滚烫的泪水交替侵袭。直到眼睛干涩发痛,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茫。浴室里只剩下换气扇低微的嗡鸣,和水滴砸在地砖上,那间隔漫长、又规律得令人心慌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终于流干,只剩下空洞的麻木和一阵阵生理性的抽噎。他踉跄着爬起来,看着镜中眼睛红肿、狼狈不堪的自己,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看,温霁卿,这就是你不能获得幸福的原因。永远在靠近温暖后又亲手将其推远,永远在渴望救赎后又坚信自己不配拥有。你把林栩安推开了,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他缓缓走到沙发边,抱着自己,在空旷安静的屋子里,放任自己沉入那片无边无际的、寒冷的黑暗里。

林栩安在小区外的夜风里站了很久。深秋的寒意渗进外套,他却没有立刻离开,只是望着来路的方向出神。直到手指冻得有些发麻,他才动了动,将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融入稀疏的人流。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家太安静,学校里,他不知道如何面对温霁卿留下的点点滴滴和剩下两人的盘问,最后只是凭着一点模糊的惯性,朝着万达广场的方向走去。夜晚的广场依旧灯火通明,各色招牌在冷空气里晕开一片片暖调的光晕,映着零星往来的行人。他推开那家精品店的门,风铃声和暖气一同涌来。

他径直走向记忆中的位置。货架已经重新布置过,原本放着那顶猫咪贝雷帽的地方,此刻摆着几排素色的帆布书包。他的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伸出手,指尖很轻地抚过最上面那个书包粗糙的纹路。然后,他的目光开始缓慢地、仔细地扫过附近的货架,一格一格,从毛线帽到围巾,从发卡到胸针。

没有。

那抹柔软的白色,那只蜷着的猫咪,像是从未在那里存在过。

他几乎要走向收银台询问了,脚步都迈出了一半,却又生生止住。问什么呢?就算找到了,又怎么样呢?一个突兀的问题,一件已经失去时效的礼物,一场不合时宜的追寻。他突然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不明白自己此刻固执的意义。

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自嘲般的弧度。他收回脚步,转而拿起了最初触碰的那个帆布书包,走到收银台前,轻轻放在台面上。

“扫码,谢谢。”

收银员利落地操作机器。付完款,对方低头去翻找纸袋时,林栩安已经伸手拿起了那个书包。

“不用了,”他的声音有些低,但很清晰,“我直接拿走就好。”

他将书包单肩背好,推门重新走进夜色。那顶没有找到的贝雷帽,和那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一起被他留在了身后那片过于明亮温暖的灯光里。

林栩安拎着那个深蓝色的、做旧处理的帆布书包走出万达。门外的冷风让他清醒了一瞬,却又立刻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他下意识地转向通往温霁卿小区的方向,脚步刚抬起,便生生顿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理所当然走向那里的资格。

他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最终停在了那家熟悉的花铺前。暖黄的串灯下,各色花朵在夜晚依然精神。

铺主是位健谈的年轻女生,正低头整理着桶里的花材。她并不记得林栩安——上次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等待。

“要点什么?绣球要吗?今年最后一批了,再想要就得等明年啦。”女生热情地招呼,从桶里挑出几枝蓝紫色开得正盛的绣球,放在小木桌上仔细修剪着根部,嘴里絮絮叨叨,“说起来,绣球别名无尽夏,名字多浪漫,可它自己偏偏留不住夏天。那份关于无尽的夏天的梦啊,最后也只能留在凋谢的花瓣里了……哎,我跟你说这个干嘛,”她自嘲地笑笑,手上动作却温柔,“秋天嘛,人就是容易瞎感慨。来,拿好,就当是……收下夏天最后一点温柔的留念吧。”

林栩安接过那束沉甸甸的绣球。蓝紫色的花球簇拥在一起,在灯光下像一团凝结的暮霭。无尽夏留不住夏天。那他们之间这份始于夏末、维系于早秋的感情,是否也注定要停留在季节转换的缝隙里?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铺子,停在那几桶明媚的向日葵上。

“麻烦……再帮我搭几枝向日葵吧。”

“好嘞!”女生利落地抽出几枝金黄的花盘,想了想,又添了几支白色小雏菊点缀其间,用牛皮纸和麻绳熟练地捆扎好。她看了看林栩安手里的东西,提醒道:“这样你不好拿呀。”

“没关系。”林栩安拉开新买的帆布书包,将那一大捧向日葵和小雏菊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金黄的花盘从包口探出来,带着生涩的活力。“放这里就好。谢谢。”

“不客气,祝您生活愉快!”女生笑盈盈地道别。

“生活愉快……”林栩安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低声应道,“谢谢。”

他最终选择回到了自己的那个家——那个常年空旷、缺少人气的房子。指纹锁发出“验证成功”的电子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推开房门,按下开关,冷白的灯光瞬间充满客厅,也照亮了地板上那一层薄薄的、均匀的浮灰。空气里有种久未通风的、冷冷的尘埃味。

他把书包放在灰扑扑的沙发上,从鞋柜里找出自己的拖鞋换上,走进卧室。床上还铺着夏天的凉席,摸上去一片沁骨的冰凉。他从衣柜深处翻出秋冬的床褥,有些费劲地铺好,然后让自己直挺挺地倒进那片蓬松却依然陌生的柔软里。身体陷入被褥的触感,才让他漂泊了一晚上的心神,稍稍有了一点落地的实感。

这不像冷战。冷战意味着还有温度,有情绪的交锋,有暗暗的较劲和期待。

这更像……将一段过于珍贵的关系,亲手送上了理智的审判庭。而他是忐忑的被告,也是矛盾的陪审员,无法预知最后的判决是维系,还是终结。

他其实也想不明白这些问题,但他清晰地知道,面对温霁卿时,自己所有的情绪和行为模式都与对待他人不同。

那份想要靠近、想要保护、想要把他藏进最安全角落的冲动是如此鲜明。可这鲜明的不同,究竟源于爱情,还是源于初见时那份过强的震撼与怜惜所催生的责任感,又或者只是一种对“特殊之人”的新鲜感?

温霁卿说得对,他太习惯于照顾和顺应,以至于几乎忘了剥离这些“付出”之后,自己最原本的心动是什么模样。

而正是温霁卿那份深沉到让他心疼的感情,让那个惯于忍耐的少年,宁愿自己痛苦,也要推开他,让他“想清楚”。

温霁卿捧出的是一颗毫无保留的、比他自己所能回报的更加滚烫的真心。他不敢,也不能,用自己这份尚且存疑的、不够纯粹的感情,去交换甚至亵渎了那份真心。

所以,他逃了。像个懦弱无能的逃兵,从那份过于沉重的期待与自己的迷茫中,仓皇撤退。

屋顶的灯光柔和却固执地笼罩着他。林栩安抬起手臂,遮在眼前,光线从指缝漏下,形成模糊的光斑。他忽然想起书包里和茶几上的花。

起身,找出了两个闲置的玻璃花瓶,接满清水。他仔细地修剪花枝,将绣球和向日葵分别插入瓶中。蓝紫色的花球沉静地依偎在一起,金黄的花盘则明朗地朝向灯光。他想,下周就是国庆假期,等从学校回来时,这些花应该还没完全枯萎。

然后,他需要好好打扫一下这个冰冷的家了。毕竟,以后很可能每个周末,都要回到这里,独自面对这份空旷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弄着绣球层层叠叠的花瓣,将几朵被挤压在下面的解救出来,给它们更舒展的空间。水流顺着指尖滴落。他对着寂静的空气,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花听,也说给自己听:

“…无尽夏留不住夏天。”

“而我……好像也留不住。”

“夏天……大概生来就是自由的。”就像那个在他生命中骤然亮起、又被他亲手推回原有轨迹的夏天,或许本就不该被任何人、任何感情束缚。这个念头让他心口一窒,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冰冷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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