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谌近来发现,江初不再梦游了。
大概痛苦大于幸福,思虑就会化作躯体不自主的行动,变为悲伤的人倾泻的唯一窗口。
自第一夜之后,他睡觉习惯性地把门虚掩着,只不过月余过去,熟悉的身影未曾再造访。
是夜,谢谌照常洗漱、关灯、入睡,晚间出门的疲惫很快将他拖入沉眠。
轻手轻脚,谁在门口站到感应灯熄灭,慢慢推开门。
某种心灵感应般的奇异直觉让他在门外人动作的瞬间睁开眼。
意料之中,又带着点意外的探究。又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又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再次压住他,让表面上的平静难以为继?
他一如往常地坐起身,在黑暗中等候,闭着眼睛的人熟门熟路地走到床边,静立不动。
今晚要说什么?
江初嘴唇微动,吐出几句模糊呓语。谢谌没有听清,他探身过去,想从那点微弱音量里捕捉些什么。
不料下一秒,江初身形一歪,径直倒在他身侧。
谢谌坐得离床沿太近,江初没能沾上床的半边身子悬空着,不留神就要摔下去。
谢谌手臂一伸先将人捞回,安放上床,正准备像之前一样把他抱回自己房间,今晚的江初却异常执拗,只要被移动分毫,就敏感地挣开,眼皮微动,仿佛随时会惊醒。
谢谌不会冒险闹醒一个梦游的人。他轻轻把江初手脚放规整,自己绕到床的另一边躺下。
谢谌的床比小屋里的旧床大得多,两个人躺在床的两边,中间能像隔了个楚河汉界。
他最后看了一眼熟睡里眉头也皱着的江初,不假思索地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熄屏,闭上了眼。
凌晨六点,谢谌摸索着关闭枕头底下无声振动的手机。厚重的窗帘把房间包裹在晦暗中,房门在前半夜的意外里被关起。
他起身,熟练地揽过睡得安分的江初的膝窝和后背,又一次把他送回房间。
江初睁眼划掉闹钟时,看到一个陌生的好友申请。
他不愿随便去添加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点开界面想要拒绝,却在对方发来的验证消息里看到这样一行字。
“小江弟弟,是你吗?你还在用这个号吗?”
他猜想,这个微信号大概之前被谁用过,现在到了他的手上,原号主的朋友找了过来。
类似的事情他经历过。电话号码原持有者的老情人深夜打来电话,又哭又嚎地讲了半宿。江初没有打断对方,直到电话那头的人释怀挂断,江初却因这通电话失眠。
他大概有必要和这个人解释清楚。
他通过这人的好友申请。对方的头像是一只卡通水豚,莫名让江初觉得透出一种笨拙的温和。
River:你好,你应该找错人了,现在这个账号是我在用,我不认识你。
发出这句话,他便放下手机去洗漱。他想,对方看到消息应该会主动删掉他。
他回来时,手机亮着,接连几条消息蹦出来。
Kpbl:抱歉。
Kpbl:我知道你不是江铁柱。铁柱他是我弟弟,两年前出了意外……这个账号以前一直是他在用。
Kpbl:那之后我偶尔还会搜索这个号,之前一直是空号,直到今天……酒劲上头了,又搜一次,看到有人在用,名字还是江,我没忍住……
江初看完前三条,最后一条消息适时跳出:
Kpbl: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留个念想,没想打扰你,我这就删。
鬼使神差地,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种同命相怜的苦涩漫过,他输入回复。
River:没关系,如果你不介意,可以留着。
Kpbl:你人真好,兄弟,谢谢你。我保证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同为失去家人的人,江初完全可以理解这种想要抓住一点虚无缥缈的东西的感受,他不会连这点都不体谅。
他虽然无力改变自己现状,但如果这点微不足道的举动,能慰藉天涯某处另一个为悲伤所吞噬的人,他也乐意让对方代为感受。
虽然他有些疑惑,为何对面像是笃定他是个男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深究。
早餐时,平日里总早早做好准备的谢谌今天还晚他一步,直到他把半个厚蛋吐司都吞进肚,谢谌才坐到餐桌前。
“今天怎么晚了?”肖璃着豆浆,关切地问。
“昨晚没睡好,”谢谌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低着头的江初,“早上赖了会床。”